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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 阿石


银针碎裂的锐响还在破殿里回荡,靛蓝色的毒液在石板上滋滋冒着黑烟,腐蚀出的小坑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着焦黑。

  李乘风的修罗剑嗡鸣震颤,剑刃上的寒光劈开了迎面射来的三支弩箭,断裂的箭杆带着毒汁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神龛木柱上,震得蛛网簌簌掉落。

  林辰周身的血色光晕愈发浓郁,那双暗红色的邪瞳里杀意翻涌,他抬手虚握,围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便如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双脚离地,脸色很快变得苍白,那是被抽离血液的表现,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垂死声。

  江寒的铁剑则更直接,剑锋扫过之处,弩箭断折,黑衣人的兵刃寸寸开裂。他肩头的伤口被震得再次渗血,暗红的血珠顺着灰蓝布衣的破洞往下淌,滴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混战的余光里,他瞥见缩在神龛侧后方的温澜,少女抱着胳膊,脸色苍白如纸,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惶。

  方才黑衣人破殿而入时,温澜本想躲在江寒身后,却被他无意间挥剑的力道震得踉跄后退,脊背撞在斑驳的神龛立柱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愣是没敢出声。

  “撤!”,云琛眼瞅着势头不对,立马下达命令,没想到这三个人竟如此勇猛,这下算是踢到硬石头了。

  云琛带着人撤得干脆,黑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时,破殿里的杀气才缓缓敛去。檐角的残雪被风吹落,扑簌簌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冰凉的白。

  李乘风收了修罗剑。他转身想去看温澜的伤势,刚迈出半步,却被江寒猛地抬手打断。

  江寒的目光没看他,也没看林辰,直直落在温澜身上,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铁,半点温度都无。

  他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后怕,而是伤口撕裂的疼意钻心,可他脸上却硬是绷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滚。”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握着铁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你们,都滚。”

  温澜浑身一颤,眼圈唰地红了。她咬着唇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腹都被粗糙的布料磨得发疼。

  她想说江寒你肩上的伤还在流血,想说刚才谢谢你护住了我,想说那些黑衣人说不定还会回来,可话到嘴边,却被江寒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堵了回去。

  她看得清楚,江寒肩头的血浸透了布衣,暗红色的血渍在灰蓝色的衣料上晕开,像一朵狰狞的花。

  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剑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可他偏偏挺直了脊梁,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眼神里的厌烦与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江寒,你……”温澜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微微发颤,话没说完,就被江寒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戾气太重,吓得她猛地闭上了嘴,往后缩了缩肩膀,眼泪却不听话地掉了下来,砸在冻得发僵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听不懂人话?”江寒的语气更冷,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他甚至刻意往前踏了一步,铁剑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留在这里,等死?”

  他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太重,可他别无选择。天机阁的人既然盯上了他,就一定会顺藤摸瓜查到温澜头上。

  他和温澜走得越近,温家就越危险。他只能用这种伤人的方式,把她推得远远的,推到那些暗流涌动的漩涡之外。

  林辰的邪瞳微微眯起,暗红色的光晕褪去,眼底恢复了几分平静。他看了一眼江寒紧绷的侧脸,又扫过满脸委屈的温澜,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殿外。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积着薄雪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李乘风叹了口气,走到温澜身边,轻声道:“走吧,他也是为了你好。”他抬手想拍一拍温澜的肩膀,却又犹豫着收了回去,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了少女单薄的肩头。外袍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

  温澜咬着唇,最后看了一眼江寒孤绝的背影。那个背影瘦而挺拔,像一截被风雪冻透的青松,明明站在那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她吸了吸鼻子,终究还是跟着李乘风走了出去。破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破殿里只剩下江寒一人。

  他拄着铁剑,缓缓滑坐在神龛的台阶上。肩头的伤口疼得钻心,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却只是抬手,胡乱地撕下一块衣襟,草草裹住伤口。粗粝的布料摩擦着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凶了。凌乱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有后怕,有疲惫,还有一丝无人能懂的茫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里还残留着剑刃的冰冷,指缝里沾着干涸的血迹。他想起温澜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可他知道,他不能回头。

  良久,他撑着铁剑站起身,踉跄着走出破殿。月光洒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孤独的影子,很快便被街角的黑暗吞噬。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冻得发滑,他走得跌跌撞撞,肩上的血一路滴下去,在身后的路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

  望海城的码头,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属清晨。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海平面上泛起一层鱼肚白,金灿灿的曦光穿透薄雾,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将海水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

  码头上的石板路被潮水打湿,泛着湿漉漉的光,踩上去咯吱作响。往来的商船泊在岸边,巨大的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大鸟。搬运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船工的吆喝、商贩的叫卖,还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啦声,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声浪。

  阿石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布口袋,脚步轻快地往码头西侧的货栈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和裤脚都打了补丁,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得黝黑发亮,脊梁却挺得笔直。

  肩上的海盐足有上百斤,压得他的脚步微微发沉,可他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只是时不时地抬手,摸一摸怀里揣着的那张皱巴巴的入学通知书。

  那是望海城最好的学堂——明德学堂的入学通知,是昨天傍晚学堂的先生托人捎来的。

  通知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写着“阿石同学,准予入学”几个字,后面还盖着一枚红彤彤的印章。就是这张薄薄的纸,让阿石昨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天不亮就爬起来往码头跑。

  他是码头上的力工,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每天天不亮就来,踩着星光回去,扛着上百斤的货物在码头上来回跑,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从来没喊过苦,也没喊过累。

  因为他家里穷,爹娘常年卧病在床,药罐子就没离过灶;弟弟阿文半年前沾染上了药片,被毒瘾折磨得不成人形,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家里的债务堆得像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咬牙在码头上扛了五年活,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原本只够给爹娘抓药,勉强维持生计。

  只要学会了会计,他就能挣更多的钱,给爹娘治病,给弟弟戒毒,把家里的债都还清。

  说不定再过几年,他还能在码头上开个小小的记账铺子,让一家人过上安稳日子。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开了花,让他觉得脚下的石板路都变得格外平坦,连海风里的鱼腥味都变得好闻起来。

  “阿石,今天咋这么有劲?”旁边一个扛着货物的老力工笑着打趣他,“是不是捡着金子了?”

  阿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比捡着金子还高兴!”

  他说完,脚下的步子更快了,扛着麻袋往货栈跑,嘴里还跟着周围的船工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那曲子是码头上传唱的歌谣,调子简单,却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路过温家的商船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温家的船很大,船身雕着精致的云纹,船舱上挂着青色的布帘,显得气派又雅致。

  船工们正有条不紊地卸货,一个个衣着整洁,手脚麻利,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笑意。温家的管事站在船头,手里拿着账本,时不时地和船工们说几句话,语气温和,半点架子都没有。

  阿石看得有些出神,心里暗暗想,等他学成了,要是能来温家做账就好了。温家是望海城的大户,待人宽厚,听说工钱给得也高,肯定不会亏待他。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穿着干净的长衫,坐在宽敞的账房里,拨弄着算盘珠子的模样了。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鱼腥味,却让阿石觉得格外清新。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嘴笑了笑,又扛起一袋海盐,脚步轻快地融入了码头的喧嚣里。阳光洒在他黝黑的脸上,映出他眼里的光,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生活的希望。

  他没注意到,远处一艘挂着血鲸帮旗帜的大船上,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正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那汉子的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阴鸷,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黑衣人,正是昨天在临崖观外,跟着云琛撤退的其中一个。

  “疤哥,就是这小子?”瘦高的黑衣人低声问道。

  被称作疤哥的汉子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是他。温家的船每次来,这小子都盯着看半天。堂主说了,这小子机灵,又在码头上混了这么久,路子熟,是个可用的人。”

  瘦高的黑衣人顺着疤哥的目光,看向阿石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一个臭力工,能有什么用?”

  疤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不懂。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好拿捏。他家里有卧病的爹娘,有沾了毒瘾的弟弟,还有一屁股债。只要我们给他点甜头,再给他点压力,不怕他不听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石身上,眼神里的算计更浓了:“等着吧,过不了多久,这小子就得乖乖地,替我们血鲸帮做事。”

  阳光越升越高,将码头的石板路晒得发烫,金色的光芒洒在每一个忙碌的身影上。码头上的喧嚣还在继续,号子声、吆喝声、海浪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可谁也不知道,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暗流,正在悄然滋长,很快,就会将这片热闹的码头,卷入一场汹涌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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