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家破人亡

屋内光线昏暗，气味浑浊。

土炕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中年妇人，一个是同样消瘦、不时咳嗽的年轻男子。

墙角草堆上，一个更瘦小的身影蜷缩着。

朱五四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抱头沉默，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泥塑。

看到张卫国进来，朱五四茫然地抬起头，眼中毫无神采。

朱重六挣扎着想坐起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张卫国没有多言，先走到陈氏炕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又轻轻搭脉，脉象细弱急促，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加上长期饥饿，感染风寒，恐怕时日无多，他心中一沉。

再看朱重六，是典型的肺痨症状，在这缺医少食的环境下，也是凶多吉少。

“道长，”朱五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俺家没啥能给的。”

“老丈莫急，贫道不是为钱财而来。”

张卫国安抚道，从药箱中取出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又拿出一点珍贵的糖和盐，

“这位大娘是热入心包，邪毒内蕴，我先开副药稳住。这位小哥是肺经受损，需慢慢调养，忌劳累，重营养。”

他顿了顿，看向灶台，空空如也，连烧水的瓦罐都裂了缝，

“家中可还有能入口的东西？”

朱重八在一旁闷声道：

“昨天二哥，重四，没了。家里最后一点糠麸，早上煮了汤，给娘和六哥喝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张卫国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按照历史，就在这至正四年的春天，朱重八的父亲、母亲、大哥，会在短时间内相继饿死、病逝。

他改变不了这大势，但或许可以减轻一点他们临终前的痛苦？

“重八，你去烧点热水，要滚开的。”

张卫国吩咐道，语气自然，仿佛他是这家的熟人，

“老丈，您帮忙找找，看有没有干净的破布，撕成条。”

朱重八看了父亲一眼，朱五四茫然地点点头。

少年便默默地走到灶台边，用豁口的瓦罐从屋外一个浑浊的小水洼里舀了点水，开始生火。

柴禾也是湿的，烟很大，呛得人直咳嗽，但他动作熟练，很快火苗蹿了起来。

张卫国先用烧开的水，仔细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和带来的小陶碗。

然后，他将带来的草药按比例配好，用开水冲泡，待稍凉，小心地扶起昏迷的陈氏，一点点喂下去。

又用盐水为朱重六清理口腔，喂他喝了点糖水。

朱五四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浑浊的眼中渐渐有了点活气，那是绝望中抓住一根浮木的微光。

“道长，您真是活神仙......”

他语无伦次。

“老丈，生死有命。贫道只能尽力缓解苦痛。”

张卫国低声道，心中充满无力感。他能做的，实在有限。

接下来的两天，张卫国就借住在村里另一户稍微宽裕些的农家，每日去朱家探望。

陈氏的烧退了些，但依旧昏迷，气息越来越弱。

朱重六的咳嗽似乎缓解了一点，但脸色依旧蜡黄。

张卫国带来的那点糖和盐，成了维系这个家庭最后一丝生机的珍贵之物。

他还教朱重八辨认几种附近可以挖到的、无毒且略有营养的野菜根茎。

朱重八对张卫国的态度，从最初的戒备，慢慢变成了复杂的依赖与感激。

这个突然出现的道士，不仅懂医术，而且不像那些高高在上、视灾民如草芥的官老爷和寺庙和尚，他眼神里有种真切的悲悯，做事扎实，不空谈。

偶尔空闲时，张卫国也会和朱重八聊几句，问问他家里的情况，听他讲述往年收成、地主盘剥、官府的苛捐杂税。

少年起初话少，但提到这些，眼中便会燃起压抑的怒火，言语也变得尖锐。

“刘德家的狗，都比俺们吃得好！”

一次，朱重八挖野菜回来，手里只有寥寥几根，恨恨地对张卫国说，

“租子一粒不能少，荒年了还想加租！要不是爹拦着，俺真想......”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那股狠厉，让张卫国心惊。

这就是日后那位杀伐决断的洪武皇帝，在苦难中孕育出的第一缕戾气。

“重八，世道不公，非一日之寒。”

张卫国斟酌着词句，

“愤怒有用，但更要有活下去的力气和等待时机的智慧。”他不能说得更多。

朱重八看了他一眼，闷声道：

“活下去，爹娘和哥哥们，都快活不下去了。”

“道长，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

这个问题，张卫国无法回答。他只能拍拍少年瘦削却坚硬的肩膀。

至正四年四月初六，陈氏终究没能熬过去。

在那个依然燥热的黄昏，她吐出最后一口气，手还紧紧攥着大儿子重四留下的一截破衣角。

朱五四趴在老伴身上，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里不仅是悲痛，更有对命运彻底的无助与控诉。

朱重六咳出血来，朱重七吓得瑟瑟发抖。

朱重八没有哭，他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丝，然后默默地开始和父亲一起，用家里最后一张破草席，裹住母亲骨瘦如柴的遗体。

家里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葬地。

张卫国默默掏出身上仅剩的几十文钱，递给朱五四：

“老丈，拿去，好歹，让大娘入土为安。”

朱五四颤抖着手接过，就要下跪，被张卫国死死扶住。

埋葬陈氏的那天，天空阴沉。

村里几个还有力气的汉子帮忙，在乱葬岗边缘挖了个浅坑。

没有仪式，没有哭声，只有黄土掩埋草席的簌簌声。朱重八站在新坟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张卫国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念了一段简单的《度人经》。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果然，仅仅十几天后，身体本就极度虚弱的朱五四，在悲痛、饥饿和劳累的多重打击下，一病不起，很快追随妻子而去。

紧接着，病入膏肓的朱重六也咽了气。

短短一个月内，朱家九口人，走了四口。

茅屋里只剩下朱重八、三哥重七、大姐二姐。

真正的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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