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最艰难的路
张卫国见好就收，忙道：
“大人教诲，已令晚生受益良多。晚生游历四方，亦见不少地方官学废弛，生员只知钻营科举时文，于圣贤修身治国之道反而不究。”
“如大人这般躬行实践、以理学精神整饬学政者，实属凤毛麟角。晚生敬佩之至。”
这话说到了海瑞心坎里，他脸色稍霁，道：
“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张先生既潜心向学，不妨在南平盘桓数日。若有闲暇，可来学中，观诸生课业，彼此切磋。”
这已是相当难得的邀请。
“多谢大人！”张卫国连忙应下。
此后数日，张卫国果真时常去县学。
有时听海瑞给生员讲经，讲的是《大学》，着重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与修齐治平的关系，引证时弊，言辞激烈。
有时在公廨外等候，见缝插针地向海瑞请教一些经义或历史典故。
海瑞对这个好学且似乎能理解自己理念的落第书生印象不错，解答颇为耐心，偶尔也会问及张卫国游历所见的地方风物、吏治民情。
张卫国则谨慎回答，多描述现象，少做评价，尤其避免涉及未来信息。
一次，张卫国偶然目睹海瑞处理一桩学田纠纷。
县学名下几亩薄田被当地一个姓黄的乡绅以代为经营为名，多年侵占，收益尽入私囊。
前任教谕畏其势，不敢深究。
海瑞到任后查明实情，勒令黄乡绅限期归还田产及历年所获。
黄乡绅先是托人送礼说情，被海瑞严词拒绝；后又搬出县衙某位胥吏施压。
海瑞不为所动，直接拟了呈文，准备上报府学甚至省提学道。
那日，黄乡绅亲自来到县学公廨，肥白的脸上堆着笑，身后小厮捧着一个小匣子。
“海教谕，些许误会，何须惊动上官？”
“这二十两银子，是补偿学田这些年的损耗，另外.......”
他压低声音，
“县尊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教谕您年轻有为，何必为了几亩薄田，伤了和气，耽误前程？”
海瑞坐在案后，面沉如水，看也不看那匣子，只将手中呈文一抖，冷声道：
“黄员外，学田乃朝廷所赐，养士之资，非尔私产。”
“侵占多年，已属不法。今日要么立下字据，三日内归还田契，补足历年租谷折银。”
“要么，便等着这呈文递上去，按《大明律》侵占官田论处！至于前程，”
他冷笑一声，
“海某之前程，在圣贤书中，在天地良心间，不劳员外费心！”
黄乡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在海瑞毫不妥协的冰冷目光和那份墨迹未干的呈文前败下阵来。
他讪讪地收起银匣，咬牙切齿地答应三日内归还田产补足租银，悻悻而去。
海瑞看着他的背影，对一旁侍立的学生肃然道：
“尔等看见否？邪不胜正。但有一分天理在，便不可向半分人欲低头。”
“读书人若连几亩学田都守不住，何以守天下？”
这一幕深深印在张卫国心中。
他更加确定，眼前的青年海瑞，其刚直不阿的品性已深入骨髓，但这柄过于锋利的剑，在浑浊的官场中，注定会伤痕累累。
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颗冰心下的温度，是否只有坚硬，而无一丝柔软？
机会在一个雨天到来。
张卫国前往县学，却被告知海教谕今日告假，去了城东关帝庙附近。
他心中一动，循迹而去。
关帝庙旁有一片低矮的棚户区，住的多是码头脚夫、小贩等贫苦人家。
细雨蒙蒙中，张卫国看见海瑞那身半旧的官服正在一间漏雨的窝棚前，俯身与一位卧病在床的老妇说话，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
海瑞并未带随从，自己撑着一把破油纸伞，裤脚和靴子上沾满了泥泞。
他正仔细询问老妇的病情，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钱碎银和几包草药。
“大娘，这些银子你先拿去抓药，按方子煎服。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米面务必收下。”
他的声音温和许多，但依旧简洁，没有多余安慰的话语。
老妇挣扎着想磕头，被海瑞拦住。
“不必如此。我乃县学教谕，见百姓疾苦，略尽绵力，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那孩童，
“你叫什么名字？可曾开蒙读书？”
孩童细声答了。海瑞点点头：
“过几日，可来县学旁听。束脩不必担心。”
张卫国没有上前打扰，默默站在远处看着。原来，海瑞的不近人情，并非对百姓疾苦漠不关心。
恰恰相反，他的严苛是对权贵、对不公、对一切违背天理之事。
而对真正需要帮助的贫弱者，他有着最朴素直接的关怀，只是这种关怀同样不带丝毫人情的矫饰，直接而务实。
海瑞起身离开时，看到了不远处的张卫国，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严肃，点了点头。
张卫国民国上前，拱手道：
“大人心系贫弱，晚生感佩。”
海瑞摆摆手，眉头微蹙：
“杯水车薪而已。南平一县，似此等衣食无着、病无所医者，不知凡几。县衙钱粮有限，豪绅吝于施舍，更有胥吏从中克扣。”
“根子不在施舍，而在赋役不均，吏治不清。”
他望向雨幕中灰蒙蒙的棚户区，声音低沉，
“圣贤教我们仁者爱人，这爱字，若不能落在使百姓安居乐业、免受欺凌盘剥上，便只是空谈。”
这一刻，张卫国看到了海瑞理想主义之外，那份清醒而痛苦的现实认知。
他不是不知民生多艰，只是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易得罪人的路去试图改变。
从自身职权做起，坚守律法，对抗不公，哪怕力量微薄。
数日后，学田纠纷以黄乡绅如约归还田产告终，但海瑞也因此得罪了县衙中与之有牵连的胥吏，工作中开始遇到一些无形的掣肘。
生员廪粮的发放变得拖延，修缮学舍的申请石沉大海。
有生员私下抱怨，劝海瑞稍通融些。海瑞在课上严厉斥责了这种言论：
“尔等读书，所为何来？若只为自身饱暖，何须寒窗苦读？见利忘义，见难苟且，此非士人所为！”
“今日他们敢克扣学粮，明日就敢盘剥百姓！此风断不可长！”
(https://www.zibixs.cc/book/4338744/41148921.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