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原版书稿
张卫国心中一凛，无法回答。
罗本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惨然一笑：
“天地不仁，读书何用？修史何用？”
他在好友尸体旁守了一夜。张卫国默默陪了一夜。
第二天，附近村民闻讯赶来，帮忙收殓。
罗本将陈生遗物交给其家人，谢绝了张卫国同行的建议，决定独自护送陈生灵柩回乡。
临别前，在乡间岔路口，罗本看起来憔悴而沉静，那种青年人的锐气仿佛一夜之间被磨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压抑着火焰的冷硬。
张卫国从自己行囊里，取出那支在杭州购买的、最普通的竹管毛笔，递给罗本。
罗本看着笔，没有接。
张卫国缓缓道：
“罗兄，史笔固重，然天地正气，或不仅存于庙堂高文，亦在匹夫匹妇心中，在市井巷陌之间。”
“陈兄之血，不会白流，望君他日，能以如椽巨笔，存此间正气，令后世之人，永记兴衰之痛，忠奸之辨。”
罗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抬起眼，深深看了张卫国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悲愤，有迷茫，似乎也有一丝极细微的触动。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握得很紧。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任何告别的话，只是对着张卫国，郑重地、深深地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背着简单的行囊，沿着尘土飞扬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充满苦难的远方。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张卫国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最后看了一眼罗本离去的方向，集中精神。
洪武十年，江南某书业汇集的水陆码头集镇，张卫国意识出现在这里，是一个书商。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水乡，橹声欸乃，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潮湿木料和早点摊的热气。
张卫国定了定神，顺着青石板路向镇内走去。
镇子比想象中繁华。
书坊、刻字铺、裱画店沿河而建，夹杂着茶楼酒肆。
空气里飘着墨香、纸香和淡淡的浆糊味。
他并不急于打听，而是先花了几天时间，用带来的古籍和银钱，与几家规模不小的书坊建立了初步联系，展示了其识货和有渠道的能力。
他谨慎地透露自己主要在北方活动，此次南下想收些好的刻本或独特的手稿，尤其是新鲜有趣，有市场的话本演义之类”。
很快，北方来了个有实力的张书商的消息在小圈子里传开。
张卫国开始有意识地引导话题，在茶楼里，在书坊主的饭局上，似不经意地问起：
“听闻江浙文风鼎盛，可有擅写历史演义、人物传记的先生？”
“这类书在北方市井间，倒是颇受欢迎。”
一位相熟的书坊主抿了口酒，压低声音：
“张老板问这个倒真有一位，姓罗，名本，字贯中。”
“确实是个有才的，尤其擅写三国故事，笔下人物活灵活现，权谋机变写得透，只是........”
他摇摇头，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
张卫国心弦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只是此人性子有些孤拐，写的东西，啧，有时候不太合时宜。”
“前两年好像还牵扯进一点小事，虽未入罪，但，”
“总之，刊印他的书，麻烦。而且他要价不低，说是心血之作，不肯贱卖。”
“如今好像在镇西头的陋巷里，靠给人抄书、写点应景的戏曲本子过活，潦倒得很。”
书坊主顿了顿，
“张老板若真有兴趣，倒是可以去看看。不过他那人，清高得很，未必好说话。”
得到了确切地址和近况，张卫国心中五味杂陈。
中年困顿，果然如此。
他谢过书坊主，次日便按照指点，寻到了镇西。
那是一条潮湿狭窄的巷子，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两旁是低矮的砖木房屋。
罗贯中租住的是最里面一间，门扉斑驳，窗纸泛黄破损。
张卫国在门口静立片刻，整理了心情和表情，这才上前叩响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拉开半扇。
一张清瘦、带着明显倦容和戒备的脸探了出来，正是罗贯中。
比之青年时期，他老了许多，眼角皱纹深刻，鬓角已见星霜，
但那双眼睛，在最初的警惕褪去后，依然能看出深邃的光，只是这光被生活的尘埃掩盖，显得有些黯淡。
“阁下找谁？”
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
张卫国拱手，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
“敢问是罗贯中罗先生当面？”
“在下张哲，字文远，北方书商，游历至此。久闻先生大才，尤擅演史，特来拜会。”
罗贯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怀疑：
“书商？演史？阁下从何处听闻罗某？”
他的目光在张卫国身上逡巡，注意到其衣着谈吐不像普通商贾，却也绝非官府中人。
“在下来自北地，常行走于书市。江南文华盛地，罗先生之名，虽不显于庙堂，却在爱书之人中小有流传。”
“在下机缘巧合，读过先生一些散佚的戏曲残本，对先生刻画人物、铺陈故事之笔力，甚为心折。”
张卫国这番话半真半假，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
或许是读过作品这几个字打动了他，或许是张卫国的态度显得尊重，罗贯中紧绷的神色略缓，侧身让开：
“寒舍简陋，张先生若不嫌弃，请进。”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促狭昏暗。
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堆满书稿的破旧书架，几乎就是全部家当。
桌上散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卷摊开的手稿，墨迹犹新。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墨汁、旧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张卫国一眼就看到了手稿上熟悉的字迹，以及开头滚滚长江东逝水那震撼后世的开篇词句，或许此时还未定型，但雏形已具，心脏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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