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崔安禾·少女拥有的世界（下）

崔安禾去参加了颜棠玉的葬礼。

葬礼上，无论是肃穆的黑纱，低回的哀乐，还是大人们红肿的眼眶和压抑的啜泣，都让崔安禾感到陌生而不安。

她被父亲紧紧揽在怀里，看着照片上颜阿姨依旧温柔的笑容，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模糊的，无法用撒娇或眼泪来解决的恐慌。

于是，她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季云淮。

然而，她找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季云淮。

随着母亲的离去，季云淮也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队伍最前的身姿依旧挺拔，但脸上没有了那种精心维持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悲伤与冷漠。

他的眼神空洞，对前来吊唁的人的安慰只是机械地点头，对周围的一切，包括一直试图靠近他的崔安禾，都流露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那不是他以前那种带着礼貌距离感的疏离，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全世界的厌倦和封闭。

崔安禾起初是困惑的，甚至带着点无法理解的委屈。

事实上，崔安禾对这种事的理解能力确实不能跟旁人相比，她以为颜阿姨不在了，云淮哥哥伤心是正常的，但过一两天，最多三四天，就应该好了。

她尚且能理解这种短暂的伤心，在她的认知里，失去亲人的难过，大概就和失去一件特别喜欢的玩具差不多，虽然会不开心，但最终也总能调理。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季云淮并没有好起来。

他不再参与任何聚会，即便是几家世交必要的往来，他也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或者干脆缺席。

以前那个会耐心陪她玩，温和回应她的云淮哥哥真的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冰冷、沉默、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空壳。

崔安禾不是一个擅长共情的人，她那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已经被构建得太久太久，所以她无法理解那种蚀骨的悲痛，也无法体会季云淮失去至亲后“表演完美”的动力已然崩塌的心境。

当然了，那时的她也还完全不知道跟季承身上的那些隐情。

在崔安禾期望的剧本里，季云淮就应该早点从悲伤中走出来，恢复成以前那个完美的，能满足她所有“公主与骑士”幻想的云淮哥哥。

这种想法里，固然有几分是因为她不想看到季云淮状态那么糟，但更多的，是一种源于自私的不耐烦——她只希望季云淮能快点像以前一样陪她玩。

于是，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帮助”季云淮“活跃”起来。

崔安禾开始多次让崔安泽帮忙，或者直接打电话邀请季云淮参加各种热闹的派对、音乐会、马术活动，她觉得人多热闹，玩起来就能忘记烦恼。

她甚至试图让几家大人像以前一样频繁聚会，重现往日热闹的氛围，尽管怎么复刻都多少和往日有些不同了。

除此之外，她还精心准备过一些“惊喜”——比如把季云淮以前随口夸过的一个物件拍卖下来送给他，或者打听他按理来说应该感兴趣的新款限量版模型。

但这些举动，无一例外地碰了壁。

季云淮要么直接拒绝，要么勉强到场也是心不在焉，对她准备的“惊喜”只是淡淡一瞥，连一句“谢谢”都说得敷衍。

终于有一次，在她又一次喋喋不休地试图拉他去一个喧闹的游艇派对时，季云淮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烦躁和疲惫，打断了她：“崔安禾，你能不能消停点？我想一个人待着。别总拿你那些无聊的玩意儿来烦我了，行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崔安禾强装耐心的表象。

她愣住了，随即一股好意被辜负的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崔安禾从小到大，何曾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嫌弃过？

她对谁都没有像对季云淮这么好，连崔安泽都没有这种待遇呢！结果竟然还被季云淮反感了？！

这根本就不合理！

委屈、愤怒、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挫败感瞬间淹没了她。

崔安禾气得浑身发抖，想也没想，就将手中那个精心包装，准备送给季云淮的最新款腕表礼盒狠狠摔在了地上。

精美的包装碎裂，表盘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悲鸣。

“季云淮！”她尖声叫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更多的是愤怒，“你凶什么凶！你不就是没有妈妈了吗？！至于一直这样要死要活的吗？！我从小就没有妈妈！我不也过得好好的！为什么你没有妈妈了就不能跟我们一起玩了？！有必要这么矫情吗？！”

崔安禾发起脾气来就是毫无顾忌的，一时间，口不择言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猛然掷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刚从楼上下来的贺铭川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想拉住崔安禾：“崔安禾！你胡说什么呢！快点闭嘴！”

闻声赶来的崔安泽和沈聿风也脸色一变，赶紧打圆场：“云淮，安禾她小孩子脾气，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小安禾~这么伤人的话可不能对朋友说，我们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快给你云淮哥哥道歉吧。”

但已经晚了。

季云淮站在原地，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已经什么圆场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崔安禾，原本只是有些不耐烦的眼睛里翻涌着剧烈的痛苦、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极其冰冷的失望。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沉默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样。

这种眼神，比任何斥责都让崔安禾心慌，但她正在气头上，所以一直倔强地昂着头不肯服软。

那天的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

季云淮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崔家，背影决绝而冰凉。

这次冲突，成了两人关系急转直下的分水岭。

理智上，季云淮或许明白，崔安禾的本意未必是恶意伤人，这不过是她极度自我、缺乏共情能力的一贯性格使然。

——崔安禾对不合她心意的人或事就是这种态度，这也并非针对他一人。

但伤人就是伤人，那些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

碍于母亲的遗愿，世交的情分以及从小到大的情谊，季云淮此后依然会在背后默默做一些事——比如在她闯了某些不好收拾的祸时，动用季家的资源悄无声息地帮她摆平麻烦，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但在明面上，他对崔安禾的态度彻底变成了不耐、冷淡甚至明显的回避。

而崔安禾呢？

伤心和愤怒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更不服输的“来劲”，季云淮越是躲她烦她，她就越要缠上去。

她故意在各种场合提起两人小时候的事，把颜棠玉那句“娃娃亲”的戏言添油加醋，半真半假地到处宣扬，弄得圈内人尽皆知。

这本质上是一种幼稚的报复——你不是讨厌我吗？你不是想甩开我吗？我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让你躲都躲不掉！

她或许并不真正懂得什么是爱情，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惹人烦的纠缠，就是她吸引季云淮注意力（哪怕是负面注意力）的唯一手段，也是她维持内心平衡的方式——看，就算你讨厌我，你也拿我没办法！

久而久之，崔安禾甚至有点适应了这种对抗模式。

虽然没办法让她的云淮哥哥恢复成以前温柔完美的样子，但看他被自己气得黑脸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像也很不错。

至少他不能再无视她，反而总得花费点精力来应付她，不是吗？

不过在崔安禾的认知里，她从不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做错了什么。

恰恰相反，她觉得自己简直委屈大了！

当初可是她好心好意想去安慰他来着（虽然方式是她自以为是的），是季云淮先不领情还凶她的！

她说那些话是过分了点，但那也是他先态度恶劣的！

同样是没有妈妈，她这么多年都坚强快乐地长大了，季云淮一个男孩子，这么矫情就是不对！

总之，崔安禾一直坚定地认为，她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一方。

再后来，崔安禾就这么一路带着理直气壮的委屈和不服输的劲头纠缠季云淮，直到陆筱筱的出现。

第一次见面，她用那种带着孩子气的方式“绑架”陆筱筱，原本以为会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像她以前捉弄那些试图接近季云淮的女孩一样。

可陆筱筱不仅没有，还用一种她完全没预料到的脑回路和淡定把她给忽悠住了！

……再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

季云淮明显对陆筱筱是不同的，那种眼神，还有那种发自内心的维护和在意，是崔安禾从未在季云淮身上看到过的。

而陆筱筱处理事情的方式也让她大开眼界——不按常理出牌，却又总能歪打正着地解决问题，甚至……包括她和季云淮之间那僵持多年的死结，也是在陆筱筱的斡旋下莫名其妙的缓和，乃至最终和解了。

在这个过程中，崔安禾对陆筱筱的感觉，从最初的不爽、好奇，慢慢变成了……嗯，甚至有点喜欢。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情敌”……好像还是挺有意思的。

在季云淮和陆筱筱的关系明朗化之后，崔安禾和哥哥崔安泽有过一次谈话。

那天，她窝在崔安泽书房柔软的沙发里，抱着抱枕，脸上难得地带着点思索的表情说：“哥，我觉得陆筱筱有点奇怪。”

“哦？哪里奇怪？”崔安泽从文件里抬起头，推了推金丝眼镜，温和地问。

“她一点也不像个公主。”崔安禾这样说。

这话乍一听逻辑似乎有点奇怪，但崔安泽早就习惯了自家妹妹的跳跃思维和想一出是一出，所以只是好脾气地笑着反问：“这算什么奇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难道非得要像些什么吗？”

“哎呀，不是那个意思！”崔安禾努力组织着语言，“我是觉得，云淮哥哥……他有点像童话里的王子，对吧？长得好看，厉害，以前还……挺完美的。所以我总觉得，他应该喜欢一个像公主一样的女孩子，比如我这样的。”

——显然，她又在纠结那根深蒂固的童话剧本逻辑。

“嗯，然后呢？”

“可陆筱筱根本不是那种等着王子来拯救的公主啊！”崔安禾皱皱鼻子，“遇到麻烦，她比谁都能折腾，主意又多，胆子又大！要是非要在童话里找个对应的……”

她顿了顿，似乎找到了一个贴切的比喻：“我觉得她更像……嗯……勇者！对，就是那种一路打怪升级，顺便跟王子单挑一番的勇者！”

崔安泽被妹妹这个奇特的比喻逗乐了，他听出崔安禾话里并没有嫉妒或不甘，更多的是一种观察和结论。

于是他笑着问：“那我们安禾羡慕陆筱筱那种像勇者一样的性格吗？或者说，你更想成为陆筱筱那样的人吗？”

崔安禾几乎没怎么想，就摇了摇头：“不羡慕！陆筱筱是挺好的，但我还是觉得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她想了想，语气带着点天生的骄矜，却异常坦然：“虽然我选定的王子不喜欢我这样的公主，但我还是挺喜欢我像公主一样的生活的。”

崔安禾从不否定自己，任何时候都是这样。

喜欢季云淮时，她理直气壮，现在放下了，她也坦然接受结果，并依然肯定自己的价值和生活方式。

崔安泽看着妹妹，眼底流露出欣慰的笑意，他温声道：“嗯，那我们安禾就继续当自己的公主好了。而且现在不是挺好？还多了陆筱筱这样一个……嗯，‘勇者’朋友，生活不是更有趣了？”

崔安禾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确实，陆筱筱的出现，并没有像她最初担心的那样“抢走”她的云淮哥哥，反而让她们之间的关系破冰，和解了。

这本质上已经达成了她最初那个单纯的目的——让云淮哥哥不再那么冰冷疏远，需要时也能继续陪她玩。

这么一想，确实……还不错。

到现在，崔安禾也懒得再去深究那些复杂的情感和动机了。

她反正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在彻底放下对季云淮那种幼稚的执念后，其实也不乏听到风声的其他世家子弟或青年才俊，试图向崔安禾献殷勤。

毕竟，谁能娶到崔家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人生几乎就能瞬间抵达终点，少奋斗半辈子。

但崔安禾现在对“找王子”这件事，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她本来就不是童话里那些动不动就被龙抓走，被后母诅咒，需要等待拯救的公主啊！

她生活在现实世界，拥有父亲和哥哥毫无保留的爱，拥有挥霍不尽的财富和资源，拥有自由选择人生的底气，完全没有遇到离谱困境的可能。

所以，她不需要一个“王子”来拯救或定义她的人生。

当然了，她也可以继续当她的公主，享受最好的生活，拥有真诚的朋友，和家人维持亲密的关系。

至于爱情？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无论有或没有，她都依然是那个被爱包围，能够主宰自己人生的，真正的公主。

身为崔家大小姐，放下对爱情的执念后，她就拥有了全世界。

对崔安禾来说，这很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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