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担不起

“嗡——”一股纯粹的、仿佛携带着白噪音的巨大轰鸣瞬间在沙匡力脑中炸开！

耳朵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仿佛失聪！

整个世界骤然失重，旋转，接着又猛地沉落下来！

那滚烫的空气凝固了，连呼吸都忘记了节奏。

他只感觉一股汹涌的热血，带着无可抵挡的冲力，狠狠地撞击着自己的太阳穴，咚咚作响，犹如战场上最沉重的战鼓擂响在颅骨之内！撞击声震耳欲聋！

任命？

破格！破格！

这几个字组合起来，形成一股无法理解的巨大信息洪流，瞬间将他淹没！

他不是没有闪过那些朦胧的、却带着自我嘲弄迅速掐灭的念头——更高的位置，才能做更多的事。

但那念头仅仅如同幽暗隧道尽头偶尔晃动的一粒微弱星火，遥远得如同幻觉，且伴随着本能的不现实感。

他清楚公安系统内部森严的阶梯，自己这身份，这资历，一个辅警，那道无形的“格”，坚硬得如同绝壁山崖！

破格提拔？那是他不敢奢望触碰的天堑！

可现在…就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它被……被以这样一种决绝、强力、不容置疑的方式…“破”了？！

仿佛千军万马中，主帅下令炸开了那道阻挡前进的铜墙铁壁！

那炸开的不仅仅是壁垒，更是无数种情绪凝聚的冲击波！

沙匡力怔在那里。

时间仿佛无限地拉长。他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由苍白色硬石雕琢而成的战士塑像。

双眼直直地定在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上，瞳孔深处是一片茫然与惊愕交织的空洞风暴在席卷、盘旋！

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着，却没能吸入任何一点空气。

右手手背上那暴起的青筋更加清晰，紧紧攥着盖在腿上的薄薄被单一角，指节已经因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一片骇人的青白！

整整十几秒钟。

仿佛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这凝滞让容略图刚才那股澎湃的激动都稍稍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匡力？”他试探着，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

沙匡力那双失去焦点的瞳孔，终于像是被绳索一点点拉了回来。

他极其缓慢地，视线先是移向容略图焦急中饱含期待的脸庞。

然后，他的目光，带着更加沉重的、仿佛要确认某种难以置信事实的意味，艰难地移向站在容略图身后半步的江昭阳。

江昭阳的脸上依旧是那温和、平静、却蕴含着某种磐石般沉稳定力的微笑。

那笑容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和强大支撑。

最后，沙匡力的目光垂落下来。

不是逃避。

而是如同被某种无比沉重的东西牵引着，笔直地、死死地，钉在了那只安静放在小桌板上的左手。

那一整条手臂都被厚厚雪白的纱布一层又一层严密地包裹着，严密得如同一个巨大而怪诞的茧。

每一寸包裹的洁白之下，是无言诉说的、属于人民警察的忠诚与牺牲。

他看着那厚厚的、象征着“伤痕”的白。

再想到容略图刚才掷地有声的“破格”——那道象征着“台阶”与“规则”的格。

这两股巨大而截然相反的意象在他内心激烈地碰撞！

一方是肉体承受的极致痛苦和职业风险带来的有形伤痕与无形牺牲。

另一方，则是坚不可摧的、几乎已被默认的、不可逾越的“辅警”、“资历”、“台阶”构成的无形之“格”。

过去，这两者似乎永远并行而不相交。

伤痕只是勋章，而“格”却是天堑。

如今，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只属于强者的巨手，以一种他难以想象的方式，硬生生地用前者撼动了后者！

这巨大的认知转变需要时间消化。

它不是惊喜，而更像一种超乎想象的冲击带来的强烈晕眩感！

“容局…江县长…”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声音又干又涩，几乎破碎得不成语调，“我怕…”

他的目光在两位领导脸上定格。

那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惊愕，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被千斤重担骤然压实的踏实感，以及破土而出的无比郑重，“我知道…这个位置，份量有多重。”

“担起这份责任，”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落进深潭的石头，“不是…挂在肩上那两块牌子…那么容易的事。”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底仿佛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我怕…以我一个辅警的身份，担不起…”

“辜负了组织这么大的信任和破例！”

话音落下，病房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但这寂静不同于之前的窒息和失重，它蕴含着某种坚韧的力量在无声地积蓄。

江昭阳向前迈了一步，站得离病床更近了些。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平和却带着穿透力的重量，落在沙匡力那既忐忑又无比坚定的脸上。

随后，一丝温厚的、如同磐石经过岁月打磨才拥有的那种笑容，缓缓在他唇边漾开。

“担子重，责任难。”江昭阳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沉稳的钟磬，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沙匡力紧绷的心弦上，“这从来都是常态。”

“组织的大门，不是为轻轻松松就能迈进去的人敞开，更不是为早已四平八稳、预备坐享安逸的人准备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邃了些，“今天五人小组会议上，‘破格’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们所有人心里掂量的，不是你会不会出错，会不会遇到困难，会不辅警资历被人质疑——这些，是必然会发生的过程，是磨刀石上必须经受的火花！”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磅礴底蕴：“我们掂量的，是你！”

江昭阳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笔直地射向沙匡力的眼底深处，“是你这个‘人’！”

“是你每一次在刀刃上行走时依旧向前的胆魄！”

“是那股子不畏惧牺牲的血性！”

“是你蹲点蹲成雕塑，守街守成地标，只为找到关键线索的那份韧劲儿！”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烙进沙匡力此刻剧烈搏动的心脏。

那是他直面黑暗时依靠的本能，是早已融入骨血而不自知的警察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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