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2章不舍昼夜(加更)
巩县城头,曹洪败退的消息,顿时让原本就不高的曹军士气,雪上加霜。
曹操曹洪原本以为,骠骑军这么『急切』的前来,必然是收到了诏书的影响,所以骠骑的前锋军多半有些被限定时日的任务,也就有可能会急躁疏忽一些什么……
可万万没想到,黄忠等人虽然来的快,但是并不是因为诏书的原因,而是原本斐潜计划之中就是如此安排的,也就自然谈不上什么焦躁急进。
理想和预期的落差,也就导致了曹洪计划失败,狼狈败退。
接连不断的失败,导致曹军之中紧绷的气息,紧张的氛围越发的严重。就像是流感,刚开始只是咳嗽,一两个人咳嗽,也不太引人注意,但是当周边一群人都在咳咳咳的时候,即便是自己没有感染上,也不由得浑身发寒,惊恐莫名。
曹洪带着撤退的残兵回到了巩县之中,带来的不仅是伤亡的痛苦呻吟,也带来了渡口失守,骠骑大军随时可能抵达巩县城下的冰冷现实。
巩县之前就被骠骑军攻克过一次,所以现在想要指望着再用什么城外城内工事来进行抵抗和消耗,或者说是迟滞骠骑军……
就像是什么先富的口号,别说下面的兵卒军校了,就连曹洪自己都不相信。
曹洪没能在渡口延缓骠骑军的前锋……
从某个方面来说,似乎又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县衙内,灯火摇曳,映照着曹操面无表情的脸,也映照出曹洪懊恼中带着不甘的神色。
片刻之后,曹操笑了笑,似乎什么事情依旧是风轻云淡。
『子廉,不必自责。此将老辣,这巩水……也非汝之过。』
曹操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笑着,就像是在叙述一件小事,『巩县小城,墙垣低矮,仓储有限,本非久守之地。能借渡口消耗其一部先锋,拖延这两三日,已属不易。』
曹洪咬牙道:『可恨有负主公重托!未能重创其前锋!主公……如今骠骑兵临城下,主公可先行前往汜水关!臣于此地断后,但凡臣还有一口气在,必使骠骑军不得多进一步!』
曹操却是摇了摇头,『此地……不可守……』
曹操目光扫过简陋的县衙厅堂,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巩县内外的所有情景,『士气已堕,兵力不足,粮草渐匮。斐子渊主力转瞬即至,困守孤城,徒增伤亡,无益大局。』
曹操顿了顿,做出了决断,依旧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撤罢!今夜便安排,分批悄然撤出,退往汜水关,与天子及守关兵马汇合。巩县……当弃之。』
曹操说得风轻云淡,但是实际上他的计划已经是一改再改……
山东点子王不是真的就宛如小叮当一般,随时都能从兜里面掏出一个点子来,而是他不装出有计划有点子的模样,恐怕是……
『就这么走了?』曹洪虽然知道这是唯一选择,但仍觉得憋屈,『岂不太过便宜骠骑小儿!』
『那就留点礼物给他……』曹操点了点头,眼眸之中闪烁过一点幽寒,缓缓说道,『你手中,还有多少火药?』
曹洪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还没用的,还有十余桶……主公之意是……』
『十余桶?』曹操皱眉,『不够,不够!』
『城内主街下埋了二十余桶……』曹洪说道。
『全部起出,』曹操命令道,『不必再留设城内街道……』
曹操伸手一指,『当其尽数埋设于此……正堂,二堂……要埋得隐蔽些……再安排死士,潜于地穴之中……』
『埋于府衙之内?』曹洪立刻领悟了曹操的意图。可是转念间,一个现实的疑问随即在曹洪脑海里面冒了出来,『若……若骠骑军不入府衙,或是骠骑谨慎,先令人细细搜索……』
曹操沉默了。
我出点子,你来拆台是吧?
那么让你做点事,也没有做好啊!
沉默,尴尬的沉默。
县衙之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曹洪以为曹操不会回答,或者会改变主意。
终于,曹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若其不入……或先搜出……』曹操微微笑着,声音细细,『便是看天命如何了……』
曹操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斐子渊潜收复城池,会不登堂入室,以示主权?即便他本人谨慎,其麾下将领,克城之功,岂会不争先占据府衙以显荣耀?人性如此,利令智昏,功令心躁。此计,赌的便是这份人性,赌的便是他们骤胜之下的松懈与得意!』
曹操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铿锵起来,『尽力布置周全,其余……交由天意。纵使仅有一二成可能重创其首脑,亦值得一试。纵使不成……呵呵……』
曹操没有说完,似乎还有计算。
曹洪肃然,抱拳道:『末将明白!这便去安排亲信,连夜动手!定教那火药埋得神鬼不觉,引信设置万全!』
曹操微微颔首,挥了挥手。
曹洪躬身退下,去安排布置。
县衙内,曹操独自坐于昏黄的灯下。
灯火晃动,曹操的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
……
巩水西岸,骠骑军中军大营已然立起,旌旗招展,气势雄浑。
新架的浮桥更加宽阔稳固,车马步卒正川流不息地通过,将更多的兵力和物资运抵东岸。
黄忠已将渡口防务移交中军,此刻正在中军大帐内,向斐潜详细禀报夺取渡口、击溃曹洪所部的经过。
斐潜端坐于上,静静听完,对黄忠的果决与老练表示赞许,『汉升临机应变,破敌于先机,焚其伏兵,乱其心志,可谓是进退有度,张弛有法。记功一次,待战后部卒各有封赏。』
黄忠抱拳谢过,退至一旁。
斐潜并没有因为前锋战的胜利就因此得意,他的目光扫过了帐内的谋臣,贾衢,司马懿,杜畿。
目光之中,斐潜似乎带出了一些什么……
下一刻,斐潜收敛了眼神,沉稳问道:『巩县已在眼前,曹军新败,梁道、仲达、伯侯,依尔等之见,当下该如何行动?巩县可取否?取了之后,又当如何?』
三人知道这是大将军在考较,也是集思广益。
略作沉吟后,杜畿看了看贾衢,又看了一眼司马懿,便是径直开口说道:『启禀大将军,依畿之见,曹军新败于巩水,损兵折将,士气已沮。巩县小城,墙垣低矮,守具不足,本非坚城。今我大军云集,士气如虹,大可堂堂之阵,三面合围,直取即可。以我骠骑军之锐,破此残败惶遽之敌,当如沸汤泼雪,旦夕可下。曹军若明智,见我军合围之势成,恐不等围攻,便会弃城东走,退保汜水。我军可趁势收复巩县,稍作休整,再图东进。』
堂堂正正,以正兵击之,不急不躁,也就自然不留破绽。
杜畿话音刚落,一旁的司马懿便微微摇头,朝着斐潜拱手以礼,『杜治中之言,乃常理。然以懿观之,曹氏用兵,多有诡谲,未必会坐困孤城。若懿所料不差,恐其此刻已在筹划退兵矣。』
司马懿微微抬头,表情平静,『巩县之曹军,渡口已失,门户洞开。以曹孟德之智,焉会令曹军于巩县坐以待毙,徒损有用之师?故懿断言,若等我大军从容合围,恐仅得空城,纵斩获些许曹军断后之兵,亦无大益。』
『故懿以为,当立刻派遣精锐,翻山越岭,绕过巩县正面,探查其退路,寻机截击骚扰,伤其兵卒,缴其辎重,使其溃退更为狼狈。若可获曹军战将一二,则一来可疲其军,二来亦可彰我军之威,即便曹军退回汜水,亦是士气颓废,心无战意。』
斐潜听罢,不置可否,目光投向一直沉默思索的贾衢,『梁道,汝有何看法?』
贾衢抚须,眉头微蹙,『杜治中欲速取巩县,司马参军欲追亡逐北,皆是从军事着眼,有其道理。然衢所思者,乃取巩县之后,或追至汜水关下之时……该当如何?』
斐潜接了诏令,却丝毫没有表示,也没有像是之前那样做出什么避让的举动,这就自然让骠骑麾下的众人心领神会。
其实这也是一种必然。
上位者的权力,来自于暴力。
而这暴力,又来自于下位者的让渡。
上位者最害怕的,就是这种让渡的终结,暴力的替换。
就像是黄巾之乱,张角只要没喊什么苍天已死,那么汉灵帝还在和清流大臣作斗争,根本不在乎雒阳城中有没有什么黄巾道人传道,但是一旦张角喊出了要暴力替换,那么汉灵帝就立刻和其他上位者媾和了,一起对付黄巾。
现如今天子究竟应该如何处置,接了诏令之后,斐潜也没有明确的表态……
贾衢如此说,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贾衢顿了顿,见帐中目光皆聚焦于己,缓缓说道:『汜水关内,有天子銮驾。曹氏挟天子以令诸侯,虽日渐式微,然天子名器仍在。我骠骑军兴兵以来,以「匡扶汉室、讨伐国贼」为号。今天子近在咫尺,我军兵临汜水关,天子是「迎」是「围」?此乃大义名分之所系,军心民意之所向,不可不深虑……巩县之处,不足为虑,唯有这……还望主公定夺。』
打巩县是军事问题。
打汜水关,尤其是面对关内那个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就变成了极其敏感的政治问题。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夺取城池、追杀溃兵固然重要,但如何对待天子,才是下一步可能会影响全局走向的隐忧。
斐潜闻言,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他开口说道:『伯侯欲合围而取,极为稳妥。然仲达所言,也不无道理,曹军恐不会坐等合围。若放其全师退走,未免可惜。故当多布斥候,远查敌踪,曹军若撤,便是信号以传,搅扰其行,坏其粮草辎重,使其疲惫,弱其志气……』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故不可穷追不舍,逼迫太甚……』
『至于梁道所虑……』斐潜目光深邃,『天子在关,确为掣肘。然我非董仲颖,亦非曹孟德。天下之大道,唯有春秋古法乎?法先之法,则后何为后?夫观九霄垂象,璇玑易度。俯察八极,川岳常新。昔者周公制礼,斧藻星辰,管仲铸币,泉通鱼盐。然则禹凿龙门而导洪波,不师鲧壤,汉除秦苛以安黔首,岂效赭衣?故曰,法无常轨,道在通变,政无恒术,义贵适时是也。』
『有道是江河不舍昼夜,终归沧溟,禾稼每岁更种,乃盈仓廪。使羲和停鞭,则昼夜淆乱,令后稷故种,则百谷尽凋。昔孔子删述六经,犹叹损益可知,孟子论治王道,明言民贵君轻。岂有胶柱可调律吕,握腐苗生嘉禾乎?匡扶汉室,并非虚言,然如何匡扶,当由天下人而定之。若无霄汉之百姓,焉有大汉之天子?我军刀兵,乃为廓清寰宇,重振纲常,非为囚禁或胁迫一人便可定乾坤。若因一人可定天下,又是岂有河洛之焚,山东之乱?』
斐潜环视一周,下令道,『汉升,且领前军骑兵一千,前出侦查,若曹军撤离,便是分作两队,沿途搅扰,令其日夜不得安,亦要小心曹军埋伏。』
黄忠朗声领命。
斐潜又是说道:『余者各安部众,随我一同进军巩县。』
众人又是齐齐领命。
至于天子要如何处置应对么……
斐潜不是说了么?
……
……
夜深,中军大帐,灯火摇曳。
司马懿深夜单身而来,求见斐潜。
斐潜沉吟一二,便是相召。
司马懿进得大帐,便是口称搅扰主公休息,拱手以礼。
斐潜倒是不急着说些什么,先让司马懿坐下,又是让人给司马懿送了些茶汤,仿佛只是和司马懿闲谈夜话一般。
待饮了些茶汤之后,水汽氤氲稍散,司马懿才缓声道:『主公日间所言,深谋远虑,懿甚是拜服。然汜水关之事,关乎大义名分,牵一发而动全身。杜伯侯稳则稳矣,失之迂;贾梁道虑则虑矣,略显滞。懿有一浅薄之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斐潜目光微动:『仲达且言之。』
司马懿微微躬身,『昔者,周室东迁,王纲解纽。齐桓、晋文迭兴,倡尊王攘夷之说,遂成霸业。其要何在?非仅强兵足食,乃在挟大义之名,行己身之实。桓公会诸侯于葵丘,文公请襄王至践土,皆以尊王为号,而定天下诸侯之序。王至,则大义名分在手;王在侧,则号令出自口。』
『今之形势,颇有类古之处。天子蒙尘,困于关东。曹孟德挟之,犹如昔日诸侯强邀天子至其国都,然其道不正,其力已衰,天下皆知。大将军提劲旅,清君侧,正可再提旧事即可……』
『何等旧事?』斐潜问道。
『请天子还西京。』司马懿吐出这几个字来,停顿了片刻,方接着说下去,『长安已复,宗庙宫阙虽残,修葺可待。何不具表,言辞恳切,备述曹孟德欺君罔上,致使天子流离之苦,陈明长安乃大汉正朔之都,恳请天子车驾西返,归正大位?此议,合于礼,顺于情,彰主公尊王本心,天下谁可指摘?』
斐潜之前有上表请天子还西京长安过,但是当时山东就将这事情『留中』了,未置可否,也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司马懿旧事重提,自然意味与之前是大有不同。
司马懿眼帘微垂,『若天子欣然允诺,车驾西来,则乾坤倒转。天子脱于山东桎梏,居于主公翼护,届时诏令出于大将军府,大义名分尽在掌握,山东余孽,以何相抗?此乃上策,不战可屈人之兵也。』
『若其不允,主公当三请之。』
司马懿微微抬眼,目光却是清明一片,『三请之下,犹不允之……或为左右奸佞所挟,或自身贪恋关东虚势,拒返宗庙正朔之所在……则可昭告天下,有昔日周襄王避叔带之乱,出居郑地氾邑,诸侯勤王,终返成周之事。天子拒返雒阳,是自绝于大汉列祖列宗,自弃于天下臣民之望!届时主公非不忠也,奈君不返于宗庙,奈何之?既不顾社稷根本,则天下有识之士,当共扶明主,再定乾坤。』
司马懿现在再提请刘协返西京之说,无论天子如何选择,最终得益和掌握主动的,都是斐潜。
同意,则得傀儡;拒绝,则毁其大义根基。
更狠的是,司马懿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天子,实则置于天下舆论的放大镜下,无论选哪边,斐潜都能站在道德制高点。
斐潜沉吟着,只是看着司马懿。司马懿坦然回视,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所述,并非惊世骇俗的操纵君权之策,而是与讨论粮草转运、营寨布置无异的寻常军务。
这很司马懿……
他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
天子是棋,曹操是棋,天下舆论是棋,甚至那虚无缥缈的『大义名分』也是棋。
『仲达此议,』斐潜缓缓开口,『以《春秋》大义为表,行……非常之事于内。可谓深得权变之三昧。』
司马懿躬身,『主公明鉴。唯有执牛耳者,方可定弈局。天子如今亦在局中耳。若能借此一举,定名分,收实利,则中原可定,天下归心不远矣。』
斐潜默然片刻,挥了挥手:『此事,我已知之。汝先退下吧。』
『懿告退。』司马懿再施一礼,从容退出大帐,身影融入帐外的夜色中,仿佛真的就只是来建议一下,听不听是斐潜的事情一般。
斐潜不相信这是司马懿临时想到的,或者说是半夜才灵光一闪云云……
司马懿之所以不在日间众人之前提及此事的原因,斐潜大体上能猜得出来,但是司马懿提出这个建议背后的目的,依旧是值得推敲斟酌。
不过么,去除司马懿的私心,他的建议也确实是有些道理,可以一试。
祝书友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吉祥如意,平安健康!
(本章完)
(https://www.zibixs.cc/book/4639/888455507.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