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不可能

　　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恪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后，他把手里那支没抽的烟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孩子睡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睡了。”

　　姜时宜走过去。地毯吞噬了她的脚步声，直到她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那股熟悉的沐浴乳香味才钻进陈恪的鼻子里。

　　“陈恪。”

　　她没有绕圈子，也没有用那种温吞的试探。她看着那个宽阔却显得有些萧索的背影，单刀直入，“现在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装给睿儿看，也不用顾忌我爸。你可以告诉我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恪转过身。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眼里的红血丝却清晰可见。那种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疲惫，还有一种姜时宜从未见过的……犹豫。

　　他在犹豫要不要让她知道。

　　他在犹豫要不要亲手打破她对某人的信任。

　　“没什么大事。”陈恪避开了她的视线，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就是公司资金链上的一点小麻烦，我会处理好的。”

　　“你在撒谎。”

　　姜时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只是钱的问题，你不会是这个眼神。你是个生意人，钱没了可以再赚，你从来不会因为亏损而失魂落魄到连饭都吃不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扔在垃圾桶里的那支烟上。

　　“而且，你刚才在楼下骗我。你身上那股烟味，不是别人熏的，是你自己抽的。你是了戒烟的，能让你破戒抽成那样的，绝不是小麻烦。”

　　陈恪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聪慧得让他心惊的女人。

　　他苦笑了一声。是啊，他在她面前，从来就藏不住事。

　　“时宜。”

　　陈恪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而他的手冰凉。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陈氏在欧洲的那个矿业并购案，被举报了。”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欧盟启动了反垄断调查，所有的海外账户都被冻结。三十个亿的流动资金，现在成了死钱。道达尔那边要解约，供应商资质被暂停。”

　　姜时宜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虽然她不懂具体的商业运作，但“三十个亿”、“冻结”、“解约”这些词的分量，她听得懂。这是一场灭顶之灾。

　　“是谁干的？”她问，声音发紧。

　　陈恪睁开眼，目光死死锁住她的脸，像是不想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我们查了举报源头。”

　　陈恪停顿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钟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举报信是从H-Global发出的。附带了只有内部核心人员才能拿到的资金往来明细。”

　　“H-Global。”陈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那是贺津荣的私人离岸公司。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调动那个公章和账户。”

　　姜时宜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个名字像是一记闷雷，在她耳边炸响，震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贺津荣？

　　那个即使被误解也默默守护在她身后的贺津荣？那个前几天还在电话里叮嘱她要注意安全的贺津荣？

　　“不可能。”

　　这三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姜时宜嘴里冲了出来。

　　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权衡，就是一种生理性的、本能的反驳。

　　“陈恪，这绝对不可能。”

　　姜时宜抽回手，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贺津荣不是那种人。他如果想害你，当初在榕城有很多机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而且，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明显的手段？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陈恪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维持着刚才握着她手的姿势。

　　掌心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

　　他看着姜时宜。看着她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震惊，看着她为了维护另一个男人而瞬间竖起的防线，看着她眼底那种对贺津荣近乎盲目的信任。

　　那种信任，甚至不需要看一眼证据，不需要听一句解释。

　　仅仅因为那个人是贺津荣。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像毒液一样在陈恪的胃里翻涌。

　　他知道她和贺津荣有过命的交情，他知道贺津荣对她有恩。理智告诉他，她的反应是正常的。

　　可是，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正在前线被人捅了一刀、血流不止的男人，听到妻子如此斩钉截铁地维护那个“凶手”，那种滋味，比那三十个亿的损失还要让他难受。

　　“时宜。”

　　陈恪收回手，慢慢握成拳头，指节泛白。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证据确凿。那是H-Global的公章，是贺氏的账户。除了他，谁有这个本事？”

　　“证据也可以伪造！账户也可以被黑！”

　　姜时宜急切地打断他，“陈恪，你冷静一点。你想想，如果真的是贺津荣，他图什么？图让陈家倒台？那对他有什么好处？有人在挑拨离间，有人想借刀杀人，你看不出来吗？”

　　她试图用逻辑去说服他，试图去唤醒他的理智。

　　但她没有意识到，她越是逻辑清晰地为贺津荣辩护，陈恪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陈恪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深海。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我也希望不是他。但在新的证据出来之前，H-Global就是最大的嫌疑方。这是商业规则，不是感情用事。”

　　说完，他绕过姜时宜，走向浴室。

　　“我去洗澡。”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姜时宜感觉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想要说她不是不信他，而是相信人性。

　　但浴室的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掩盖了一切未尽的话语。

　　姜时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她知道，这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如果不连根拔起，迟早会长成吞噬他们信任的荆棘。

　　而那个躲在暗处、精心策划了这一切的人，此刻恐怕正躲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发出得意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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