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不可替代的旧时光

　　陈明睿窝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手里那盒橙汁已经被捏得有些变了形。吸管被他咬扁了，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咕噜”声。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有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左手大拇指，还在无意识地往掌心里扣。

　　这个动作，像是在护着最后一点属于那个无忧无虑年纪的尊严。

　　姜时宜看着那一小块泛白的皮肤，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下。她没急着开口说教，而是伸手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块湿毛巾，轻轻擦过孩子哭花的脸。

　　凉意让陈明睿缩了缩脖子，但他没躲。

　　“睿儿。”

　　姜时宜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跟一个成年人对话，“还记得来京城之前，爸爸和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陈明睿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哑意，闷闷地说：“记得。爸爸说，家里遇到了一些麻烦，有一些坏人在盯着我们。为了安全，必须搬家。”

　　“对。”

　　姜时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景色。那些高楼大厦像是一座座钢铁森林，冷硬，陌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搬家，这是一次撤退。”

　　姜时宜没打算粉饰太平，她知道这孩子比同龄人更敏锐，“现在的局势很紧张，比我们在榕城的时候还要危险十倍。那些盯着咱们家的人，不会因为你是小孩子就放过你。所以爸爸才会把你送到这个全是保镖的学校，所以妈妈才会不让你随便下车。”

　　她转过身，手掌覆在陈明睿的膝盖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裤子传过去。

　　“我知道这很难受。就像是一只习惯了在野地里撒欢的小狗，突然被关进了笼子里，哪怕笼子是金子做的，哪怕里面有最好吃的肉骨头，那也是笼子。”

　　陈明睿抬起头。

　　那双酷似陈恪的眼睛里，水汽还没散干净，却多了一层让人心惊的通透。

　　“我知道的，妈咪。”

　　他把手里那盒橙汁放到一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我都懂。”

　　姜时宜瞳孔微缩。

　　她一直以为把这些黑暗挡在了门外，以为只要大人们装得若无其事，孩子就真的以为是在度假。

　　原来，他什么都看见了。

　　“既然都知道，那是为了什么？”姜时宜看着他，“是在怪爸爸妈妈把你卷进来吗？”

　　“不是！”

　　陈明睿急了，猛地挺直了腰背，声音拔高了几度，“我是陈家的男人，爸爸说过，要保护家人，我不怕危险！我也不怕那些坏人！”

　　他说着，眼圈却又红了，刚刚竖起来的那点男子汉的气概瞬间瘪了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委屈巴巴的小学生。

　　“我就是……就是特别想胖胖。我想跟他去河边抓螃蟹。虽然每次都抓不到，还要弄一身泥被你骂，但真的很开心。”

　　陈明睿低下头，手指抠着座椅上的缝线，“这里虽然好，食堂里的牛排比餐厅还好，同学们的书包都是几万块的名牌。可是……他们不吃辣条，也不抓螃蟹。他们只会聊谁家的马场更大，谁的爸爸上了财经杂志。”

　　“妈咪说，等风波过去了，我就能再见胖胖。还说在这个新学校，我也可以结交新朋友。”

　　陈明睿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直视着姜时宜的眼睛，那种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因为不被理解而产生的执拗。

　　“可是，妈咪。”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胖胖就是胖胖，新朋友就是新朋友。他们是不一样的。”

　　姜时宜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关于“适应环境”、“拓展社交圈”的说辞，突然就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胖胖知道我不爱吃香菜，每次吃面都会帮我挑出来。”

　　陈明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那是独属于少年的义气和纯粹，“这里的新朋友，也许以后也会跟我很好，也会跟我一起玩赛车模型。但是，他们永远都没办法代替胖胖。”

　　“每个人都是不可替代的。”

　　陈明睿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重新把头埋进了姜时宜的怀里。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在空气里一圈圈荡开。

　　姜时宜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落在儿子的背上。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让她这个成年人都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大人们总习惯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去安慰失去，习惯用利益的交换去衡量关系的价值。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人脉是可以置换的资源，由于工作变动换一批朋友是常态。

　　可是在孩子的世界里，感情是没有杂质的，是唯一的。

　　那是一颗真心换另一颗真心，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每个人都是不可替代的。

　　姜时宜突然想起了自己以前的那些朋友，想起了那些在时光里走散的人。是不是在某个时刻，她也曾像现在的睿儿一样，为了那些无法被替代的回忆而偷偷掉过眼泪？

　　只是后来，她学会了带上铠甲，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把那些“不可替代”深埋心底，变成了现在的“得体”。

　　她笑了。

　　“你说得对。”

　　姜时宜把下巴抵在儿子的头顶，轻轻蹭了蹭那柔软的发丝，“是妈咪错了。妈咪不该用那种‘替代’的语气跟你说话。”

　　她把陈明睿从怀里拉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还带着泪痕的眼角。

　　“睿儿，你比妈咪想象的要聪明，也要重情义。”

　　姜时宜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赞赏，“能懂得‘不可替代’这个道理，说明你是个心里有爱、懂得珍惜的人。这是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活明白的事。”

　　被母亲这么郑重其事地夸奖，陈明睿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红，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我说的交新朋友，不是让你忘了胖胖，更不是要找个人来顶替他在你心里的位置。”

　　姜时宜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是春风化雨，“人的心虽然只有拳头那么大，但它是会长的。就像你的个子一样，每年都在长高。心大了，就能装下更多的人。”

　　她指了指陈明睿的心口，“胖胖住在这一块，那是他的专属领地，谁也抢不走。新朋友呢，会住在另一块。他们不冲突，也不打架。等到风波过去了，你带着胖胖来京城，或者你回榕城，你们还是最好的哥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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