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大婚（二）

天色越来越暗，数百盏大红灯笼纷纷亮起，连地上的雪也被映成了红色。

“娘娘，皇上已经出发了，您看~”杜公公请示性地拖长尾音，淑妃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叹了口气说：

“咱们也出发吧！”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嘀嘀嗒嗒的喜乐响起，大队人马踏着特意铺上的红地毯往“宗佑祠”的方向前进。

按照风逸的安排，他从承阳宫出发，离歌由落雪宫出发，两人差不多同时抵达宗佑祠。那里是风氏皇族供奉、祭奠祖先的地方。他们会在那里朝拜列祖列宗及他的父皇、母妃，之后一起回到承阳宫，宴请群臣。

离歌由水儿搀扶着，随着送亲队伍缓缓前进。由于蒙着喜帕，她只能看到地面上自己和别人的脚。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心中微微紧张，但身边的水儿似乎比她更紧张，数九寒冬，她的手居然有些薄汗出来。

“别紧张！”她低声安慰她。

“……嗯！”水儿好长时间才有回应。

“没事的，拜堂之后就结束了，只是时间问题。”她既像在安慰水儿，又像在安慰自己。

“……”这次水儿没有回答，她以为她只是太过紧张，没发现她的脸色微微泛白。

行进队伍的速度慢到让人走着都可以睡着。离歌木然地走着，脑海是的景象像电影回放般交错出现，往昔的记忆一点点涌回脑海之中。就这样结束了么……风逸和风祈颢叔侄两个，她终究还是要和风逸在一起了，那另外一个呢？

你担心什么？他有全世界最爱他的南宫月莹陪着，他一定会是世上最令人羡慕的人！

注定不会幸福的她，还有比现在更坏的情况吗？这条路的尽头，会有新的开始，只要努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可以了吧！

越来越近了。只要到达宗佑祠，他和她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夫妻，她会成为他的皇后，只属于他！昱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准备行动了，只要天一亮，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她的人生再不会和除了他以外的任何男人有交集，她只会属于他！今生、来生、生生世世都只能属于他！

“来了，来了！”几个眼尖的宫女首先看到了来自承阳宫的迎亲队伍，被她们这么一叫，好几个主要人物都相继把目光投了过去。看着一身鲜红，玉树临风的风逸，云婉的眼神幽怨之中，还带了些恨意；萧妃看了看他，又把头转向相反的那条路上，隐隐约约看到一队灯笼缓缓靠近。她微微扬起唇角，侧头看向早就等在一旁的淡青色长袍男子。男子的腰间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蓝色玉佩，光泽莹润，尽显华贵之气，但他的脸上却空白一片，看不出在些什么。风灵和南宫烁一边等候一边低声交谈。

“回去之后，我就让莹儿发兵，看他们还能嚣张多久！”

“别这样，你那样做只会让莹儿为难，还是要看祈颢的意思！”

“他能有什么意思？一听见她嫁人，他整个人都傻了，一点快刀斩乱麻的魄力都没有！”

“不是没有，是狠不下心吧！毕竟两人之间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换了我，也会舍不得的！”

“你敢？别忘了，你现在是本公主的附马，居然想朝三暮四？！”

“我只是打个比方，就事论事而已，你别这么斤斤计较好不好？”

“我斤斤计较？你……”

“好了好了！他们来了！”

风逸的队伍已然抵达宗佑祠门口。另一条路上，送亲队伍也快到了。早有宫女在一旁准备了同心结，要等两人都要之后交到他们手中的。

伊妃离他仅有五步之遥，可他却没看到她脸上滑下的泪珠，一双幽深黑亮的眸子穿过人群直落到那抹同样鲜红的人影身上。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竟止不住微微颤抖。五年来，他不止一次想过这一天，现在终于要实现了，终于可以完全拥有她，不再担心她随时会离自己而去了。

离歌收回脑海中不切实际的幻想，专心往前走。突然，队伍停了下来，终于还是到了吧！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她的心不自觉地悬了起来，却原来只是扶她往前走的宫女。那宫女将同心结的一端交到她手中，带着她来到风逸面前。她微低着头，从喜帕下面可以看到他红底金边的长袍下摆，金线刺绣的龙、栩栩如生，和自己身上的凤正好配成对，从此……便不再分开了么？

风逸接过另一端，深深地凝视她，虽然隔着喜帕，但他却似直接看她的脸般专注，深情而幽远的眼神让伊妃心底一阵抽痛，迅速地别过头，不再看他。

两人双双步入宗佑祠，司礼大臣开始主持婚礼。

“吉时已到，行礼~”

两人转身面对门外，跪在蒲团上。

“一拜皇天厚土，祈天下安定，四海升平！”

看着他们一拜、再拜、三拜，风祈颢赫然发现，原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尘封的心竟又开始阵阵刺痛，甚至越来越剧烈，需要自己紧握手掌，用掌心的刺痛来平覆。

“二拜列祖列宗，愿江山永葆，万载长存！”

转身跪下，离歌险些掉下眼泪，逃避了五年，绕了这么远，最后还是免不了这一关，真的再也没有退路了，是不是？

又是三拜，围观的人无论是不是真心，脸上都挂着笑容，只有一个人，脸色透出异常的潮红，既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发了高烧。

“你还好吧！”淑妃低声询问。

“我没事……只是喝了点酒！”风祈曜扯动唇角，加深上扬的弧度，眼眸却死死地盯着那个略显疲惫的身影。

淑妃暗叹一声，重新看向场中。

“三拜严父慈母，佑儿孙安康，后世兴晟！”

二人相携走到风逸的父皇和母妃的灵位前，伏身拜了下去。

是该死心了吧！就安心地呆在他身边，遵守自己的承诺，等一年到期后，不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新人交拜，礼成~”司礼大臣拖长了声音。

离歌转身面对风逸，微微有些停顿，但还是盈盈拜了下去。

他提起唇角，向前一步使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修长有力的手指捏起喜帕的一角，轻轻地、柔柔地将它掀开，她的脸慢慢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她低垂着头，光滑、白皙的脸被红烛映上一层淡红色的光晕。凤冠上一只亟欲展翅翱翔的金凤栩栩如生，凤喙上的珠玉流苏直垂到眉心。睫毛的阴影遮住了眼神，小巧的鼻梁下殷红莹润的双唇像熟透了的樱桃般诱人。此时的她算不上绝美，但那种自然渗透出的柔美却让他止不住心如鹿撞。比她更美的女子，他见过无数，可从不曾见过像她这般娴静、清雅之人，甚至之前也没有发现她竟可以如此清丽脱俗，仿佛人迹罕至的空谷中，那株不染纤尘的幽兰。

风逸握住离歌的手，两人一齐转身面向众人。除了云婉，所有人都跪下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离歌偶一抬头便怔住了。人群中那抹淡青色的、略显凄凉的身影，曾让她心尖都为之痛楚，如今却跪在人群之中恭祝她和别的人幸福美满。

“大家都平身吧！”风逸礼节性地说着，伸手做了个往上托的动作，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迫使她兀然回神，接着耳边就响起他细若蚊呐的声音：

“一个称职的皇后，会时不时地心不在焉吗？”

“……对不起！”她淡淡地回答。

“走吧！该回去了！”风逸温柔地拉着她的手，平静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两个血红的人影并肩从面前走过，风祈颢只是怔怔地盯着地面，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动。只有心在滴血，仿佛那铺天盖地的红色就是为了响应他的痛彻心扉而存在。

众人随着他们的离开也井然有序地撤离，转而赶往承阳宫庆祝。

他像个木偶般随着众人往前走，眼神空洞洞的，风灵和南宫烁远远地看到了失魂落魄的他，急急挤到他身边。

“哥！你该死心了！”

“是啊！忘了吧，一切从头开始！”

“……我早就从头开始了！”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风祈颢缓缓地吐出一句话，然后昂首阔步地赶向承阳宫。

等离歌挽着风逸出现，无数礼炮在夜空中炸响，紧接着又有不计其数的焰火冲天而起。左一束、右一束，交错绽放在幽深的天幕上。红的、黄的、紫的、蓝的……在黑夜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艳丽。这一刻，宫女们笑了、宫监们笑了，侍卫们也笑了，所有人都笑了；皇宫沸腾了，晏城沸腾了，整个胤昶国都沸腾了……

没有人知道，这五彩斑斓的焰火也正是另外一场血腥阴谋的开始暗号……

不知是不是风逸故意安排的，风祈颢兄妹和南宫烁、淑妃等人坐到了主桌上，做为新人的离歌和风逸自然也会在这一桌上落坐。云婉刚坐到了旁边的桌上，和萧妃、伊妃等人同座。

“朕今日高兴，众卿就与朕同乐，无醉不归，尽情地庆祝吧！”风逸志得意满地笑着，客套话说完，他牵着离歌来到了风祈颢所在的这一桌。

“祈颢，多日不见，你的病怎么样了？”

“多谢皇叔挂念，我的病已然痊愈了！”风祈颢优雅地笑着，根本没有一丝被眼前的刺眼画面所左右的迹象。

“那朕就放心了，挑个吉日，你还是搬回宫来住吧！”风逸说得冠冕堂皇。

“好啊！我也正在此意呢！”

“那……祈曜，就由你来准备吧！”风逸突然把话题抛到了风祈曜面前。

他正意兴阑珊地独自喝闷酒，听到风逸的话，答应得很爽快。

“是！微臣一定不负皇上所托，风风光光地接皇兄回宫。”

离歌黯然伫立一旁，听着他们暗含心机的对话，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几个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前来恭贺的大臣们打断了，他们像走马灯似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全都是祝福她和他新婚大吉的，应酬了一会儿，她有些累了。

看她微显倦意，他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今天累了一天，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没关系！我……还可以坚持！”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要坚持给谁看，只知道自己不愿意被人以为弱不禁风。

“没人要你坚持，回去休息吧！”他罔顾她的意愿，又转向淑妃，“你陪她回去吧，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是！那臣妾告退！”淑妃心领神会地施了一礼，连哄带劝地拉着离歌从承阳宫退了出来。

回到落雪宫，离歌终于坚持不住瘫坐在椅子上。

“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淑妃竟然真的只送她回来就要走。

“这么快就走？”离歌讶异地站起身。

“皇上一会儿就过来了，我在这儿算什么呀？”淑妃带着调侃的语气，又说：别忘了上午我说过的话！”说完，她就飘然离开了，离歌像被施了魔法般一动也不能动。

侍寝？这也是她该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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