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离别

秦无瑕那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了姚凌宝的胸口。

没有先前击飞时的沉闷撞击声，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击飞场面，姚凌宝就那样弓起身子站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鲜血喷溅在他脸上，他闭着眼，苍白的嘴角弯出一抹微笑——姚凌宝手中的匕首，已在方才那一瞬间，深深地、决绝地刺入了墨微辰的后心。

“娇龙儿！”

姚凌珍大惊失色，惨白着脸奔过来。跟在她身后的是秦无瑕的护卫霄飞和霄莱，见此变故，皆是一脸惊讶。

墨微辰听得姚凌珍呼喊，想回头去看。

“勿动。”

秦无瑕低声阻止了她。他手掌一转，掌力二次震出，姚凌宝应击而倒。

背心一凉，随即剧痛突如潮水般涌来。墨微辰后知后觉地闷哼出声。这潮来得异常汹涌，一浪叠一浪的锐痛在身体里翻滚搅动，她想抗住，身子却脱了力，不由自主地软下去。

一只颤抖的手臂牢牢地托住了她。

“靠着我。”

秦无瑕的话很冷静，令人安心。他一手揽住她下坠的身子，另一只手快速行动，连封她背心穴道，墨微辰知道这是在替她止血。

背心的触感陌生而模糊，但他内力流入的感觉却熟悉而清晰。这股内力带着一丝奇异的冰凉，游走周身，她觉得冷。墨微辰牙齿打颤，声音便抖了起来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秦无瑕深深望了她一眼，紧了紧揽住她的手：“不会。”

流入体内的细细的暖流突然停顿，只一息的间隔，突然涨大了数倍重新灌进她的身体，似一场爆发的滔滔的洪水。这股洪水在身体之中横冲直撞，几乎将她疯狂地撕裂，又将她横蛮地挤压在一起——那时一种连阎王爷也挡不住的力量，强行从体内各个角落搜集她流逝的生机，想要将她的命争抢回来。

他这么认真，反倒教她害怕起来。

墨微辰想起片刻前与他闹的别扭，忽然有些后悔。他那么生气，其实是因为在乎她，她晓得的，可她就是忍不了他冷脸对她说话，想要狠狠地反驳回去，好教他知道，她也在乎。

她在乎他对她的态度。

并不是像她装出来那样，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想死。”她软声说。

“那就少胡思乱想。”他咬牙道，“在我手上，你死不了。”

话说得凶，压在她背心的手则很柔软。比以往更横蛮的“玉京飞雪”在她体内成功运转一周天，疼痛的感觉渐渐弱了。墨微辰觉着自己似泡在一汪温水之中，舒服得意识涣散，视线模糊。灌入体内的内力再增强一层，热汗从他额间滚落，她忽地吃吃笑了：“你这样、都给我了，是不是，要掉一大截修为？”

他眼神一闪，很快恢复原样，轻描淡写道：“高手的事，少管。”

“是、是，”她懵懵懂懂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就是西山石窟里那三尺厚的石壁，你的内力足够打六次。秦山主乃当世高手，对付我绰绰有余。”

她本是想逗他的，可他的表情却认真得可怕：“我永远不会对付你。”

墨微辰被他的认真镇住，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这算一句情话吗？

她因自己的想法吃惊，也欢喜，千言万语到嘴边堵在一起，只跳出来一句：“那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两人低声交谈，如入无人之境。姚凌珍呆立在侧，知这里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后退一步，转向倒地的黑衣人。

陌生的体型，陌生的气息，连那张熟悉的苍白色的脸上，那副扭曲表情也是陌生的。

但这人，分明便是阿宝。

十年的寻觅与失望，无数个日夜的担忧与自责，期待了这么久，恐惧了这么久，如今答案就在眼前。

却是这般血肉模糊的相见。

阿宝直挺挺倒在地上，胸口塌陷得厉害，几乎看不到呼吸的起伏。

秦无瑕那一掌刚猛无匹，阿宝不避不让，为的，竟是要杀她最好的朋友。

姚凌珍像一只失巢的孤雁，踉跄着走向他。她来时喊出的那声“住手”，被风雪吞噬，被悔恨裹挟，终究没能阻止任何事。

“阿宝...”

她扑到姚凌宝身前，双手颤抖着，却不敢去碰他，只虚虚地扶住他冰冷的手臂。苛责的话她再说不出口——十年之前，便是她将阿宝推远了，而阿宝再也没回来。

“...阿宝，阿姐来了...”一开口，泪水似找到了决堤口，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阿姐来晚了。”

姚凌宝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焦距涣散。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目光凝聚在姚凌珍泪流满面的脸上。那双眼中的疯狂、怨恨、讥嘲，如同烟云骤散，露出底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茫然。

“...阿姐？”他张了张嘴，大量鲜血立刻从唇角溢出，染红了齿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真的是阿姐？”

“是！是阿姐！”姚凌珍用力点头，泪水砸在他染血的手背上，“阿姐在这儿，阿姐找到你了...”

得到肯定的回应，姚凌宝眼中的茫然反而扩大，逐渐僵硬了整张脸。忽然他脸色一变，阴下去好几分：“胡说！你是阿姐，那我是谁？”

姚凌珍知他这是要不好，心中如同刀绞。但她还是擦了把眼泪，强忍着悲伤露出一个笑容，像小时候教他那般，温声细语地解释：“我是阿姐，你是阿宝，是阿姐的宝呀！”

姚凌宝使劲儿眨动眼睛，突然蛮横地开口：“我不是阿宝！我不是！我是、我是‘棘字门第十九号’！”

他呼吸急喘，眼神却失了焦点：“我‘棘十九’有恩必报，有仇必偿，死在我剑下的亡魂百千，我的名号在江湖上响当当，报出去人见人惧...”

这些话，都是十年前她说过的。姚凌珍心疼得快碎了，浑身冰凉，拼命摇头又点头：“阿宝，是阿姐错了！阿姐错了！阿宝，阿姐什么都不要，阿姐愿意你只是那个笨笨的阿宝...”

“我不笨！”阿宝突然瞪大了眼睛，固执而疯狂地打断她，手上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攥住了姚凌珍的衣袖：“我好得很！我是响当当的‘棘十九’！真正笨的人、笨的人...是她！”

他目光涣散地搜索着，直到定在气息奄奄的墨微辰身上——

墨微辰从舒服得快睡着的温暖中，被一阵喧闹吵醒。她努力看向喧闹产生的方向，太混乱了，什么也没看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姚凌宝的声音：

“娇龙儿，与我同死吧...否则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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