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暖光

林琉璃却笑了。她没看周管事，而是看着墙上那个空洞，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什么极远的东西。

“我担。”她吐出两个字。

她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转向周管事，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凌厉，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还有，周管事，我坊里的人，没有瘸子。只有匠人。”

周管事被她看得一噎，冷哼一声，拂袖转向一边，显然是动了气。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轮轴摩擦声。

张泽来了。

他自己推着轮椅，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他的背挺得很直，那件半旧的棉袍洗得发白，却很干净。他的膝上，端正地放着一个木匣。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停在院子中央，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那面墙。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些旧疤似乎淡了许多。

“东家。”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很稳。他将膝上的木匣打开。

一块琉璃砖，静静地躺在玄色软布上。

那砖的成色，比墙上任何一块都要通透，像是用最纯粹的春水凝成。砖面之上，用极细的银线，勾勒出两只交颈而立的仙鹤。那双鹤纹栩栩如生，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姿态优雅，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入云端。

“是长公主最爱的双鹤纹……”人群中有人发出了然的低呼。

周管事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本想再挑些刺，可那块砖，无论是成色还是工艺，都无可挑剔。尤其是那鹤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点出了一点活光。

“时辰到了。”林琉璃轻声说。

石师傅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张泽手中接过木匣。他将那块琉璃砖捧在手里，就像捧着一颗赤诚之心。他亲自登上木梯，将砖稳稳地嵌入墙中。

严丝合缝。

就在砖块落定的那一瞬间，不知是谁起了个头，院子里所有的工匠，忽然齐声唱起了古老的夯歌。

“嗬——！起——！”

歌声雄浑，苍凉，带着泥土与火焰的气息。一锤一顿，仿佛敲在人的心上。歌声里，隐约混杂着一道清越的脆响，那是琉璃坊里，新一批琉璃出炉淬火的声音。

叮——

一声脆响，万籁俱寂。

晨光恰在此时，穿透了整面琉-璃墙。

那光不再是清冷的白，而被过滤成了温暖的琥珀色。院子里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镀上了一层暖光。周管事脸上的刻薄，石师傅眉间的焦虑，年轻徒弟们的不安，都在这片光影中消融，变得柔和。

林琉璃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块刚刚嵌上的双鹤纹琉璃砖。砖面温润，还带着人的体温。

她想起很久以前，萧奕站在一地破碎的琉璃前对她说的话。他说：“琉璃，民心亦如琉璃，看似坚硬，实则易碎。一旦碎了，就再难圆满。”

可此刻，她看着眼前这面完整的墙，看着墙后被映成暖色的众人，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碎了，可以再烧。可以一片片，一块块，重新拼起来。只要烧制它的那捧火还在，只要护着它的那双手还在，它就能比从前更坚固，更通透。

“这……这鹤的眼睛……”周管事终于找到了话头，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尖锐，只剩下纯粹的惊异。

“那是我加的。”张泽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林琉璃低头看他。

他仍坐在轮椅上，仰着头，平静地回望她。“东家教过，缠枝莲要绣得像护着什么。我想，这鹤，也该是活的，也该是在守护着什么。”

林琉璃的心口，像是被那道暖光温柔地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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