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江南


周岁这日,天光正好。

萧园依着西湖,院里的玉兰树早已落尽,换了一身浓绿。抓周的物件在席上铺开,笔墨纸砚,算盘木剑,一应俱全。

小念苏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肚兜,正是林琉璃一针一线绣出的那件,上面的麒麟活灵活现。她却对满席的宝贝不屑一顾,只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萧奕腰间的佩玉。

“这孩子,专挑贵的拿。”林琉璃嗔怪一句,语气里全是笑意。

萧奕解下佩玉递给她,念苏立刻塞进嘴里,啃得口水直流。“随我,眼光好。”他将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你少自夸了。”林琉璃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今天天气这样好,不如去湖上泛舟?”

萧奕自然应允。

西湖的水,被日光晒得暖融融。萧奕带了渔具,只说是钓着玩。没想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钓竿便猛地一沉。他手腕用力,一条尺长的金鲤被甩上了甲板,鱼尾拍打着,溅起一片水花。

“好大的鱼!”林琉璃拍手称奇。

念苏也看得新奇,咿咿呀呀地叫着,伸手想去摸。

萧奕按住活蹦乱跳的鱼,正准备取钩,却发现鱼腹处有些古怪的凸起,硬邦邦的。他心生疑窦,取来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鱼腹。

没有血污,只有一枚沾着黏液的青铜物什,骨碌碌滚了出来。

那是一枚印章。

林琉璃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认得它,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萧奕擦去上面的污迹,印章的模样完全显露出来。兽钮古朴,铜色青黑,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他将印章翻过来,底下的印文让他瞳孔一缩。

正是当年他遍寻不得,张天医留给林琉璃的那枚传家印。

“怎么会……”萧奕的声音有些哑,“它怎么会在鱼肚子里?”

林琉璃摇摇头,她也无法解释这桩奇事。是天意,还是巧合?

念苏不怕生,小手一伸,就抓住了那枚青铜印。冰凉的触感让她咯咯直笑,口水很快沾湿了印面,模糊了那几个字。

琉璃易碎,人心可筑。

“张天医说,这是他家祖训。”林琉璃伸手,从女儿手里将印章拿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八个字,“他说,物是死的,人是活的。琉璃再美,终究易碎,可人心却能越磨越坚韧,能庇护所爱之人。”

她看着萧奕,继续说:“我以前总想着前半句,总觉得自己像那琉璃,不堪一击。”

“你不是。”萧奕打断她,语气急切,“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

林琉璃笑了,是一种释然的笑。“我知道。我现在想的是后半句。”她将印章握在掌心,“人心可筑。我们的家,我们的念苏,都是我们一点一点筑起来的。”

萧奕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枚印章,心里却还在想着“琉璃易碎”四个字。这东西失而复得,对他而言,更像一个警示。它提醒着他,他所拥有的这一切,是多么珍贵,又是多么需要小心守护。

“这东西不吉利,”他忽然开口,“不如扔回湖里。”

“你说什么?”林琉璃以为自己听错了。

“它让你想起太多不好的事。”萧奕看着她,“张天医,京城,那些过往……都该忘了。”

“萧奕,你不能这样。”林琉璃的脸色沉了下来,“忘了?那是我的过去,是我的一部分。没有那些过去,就没有今日的我。张天医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枚印章是他留下的念想,我不能扔。”

“一个死人的东西,留着做什么?”萧奕的语气也硬了起来,“它只会让你触景伤情。”

“那是我的伤,我自己清楚该如何安放!”林琉璃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满足你自己的掌控欲?”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萧奕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他怔住了。是啊,他究竟是在怕她受伤,还是在怕自己再次无能为力?

船舱里的气氛一时僵凝。念苏似乎也察觉到了父母间的紧张,瘪了瘪嘴,泫然欲泣。

林琉璃立刻收敛了情绪,抱过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回到妆台前坐下,拉开妆奁的抽屉,将那枚青铜印郑重地放了进去。合上抽屉的刹那,她瞥见了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温婉,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添了几分沉静。手腕上,那只他送的双鹤银镯依旧光洁。她一动,怀里女儿脚踝上的银铃铛便叮铃作响,与镯子偶尔的轻碰,清脆如碎玉。

一声碎玉,一声心安。

她终究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谁才能活下去的林家小姐了。

萧奕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的暴戾与不安,被那一声声轻柔的铃声抚平。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和女儿。

“对不起。”他低声说,“是我错了。”

林琉璃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覆在他圈在自己身前的手臂上。“你只是太紧张了。”

远处,有画舫悠悠驶过,风中送来断断续续的评弹声。吴侬软语,唱的是一出英雄美人的老戏。

林琉璃听着,不由笑了。“江南就是这点好,再大的烽烟战火,到了说书先生嘴里,都成了风流婉转的传奇。”

她靠在萧奕怀里,只觉得岁月静好。

可萧奕的身子,却在她听不见的下一句唱词响起时,彻底僵硬了。

那唱词换了调子,尖锐而急促。

……朝堂新贵换旧臣,紫金门前卧饿殍。可笑将军冢上草,已作新贵马料……

这不是什么英雄美人的老戏!

这唱词里的“旧臣”,分明指的是被清洗的太子旧部。而那个战死沙场、连坟头草都成了新贵马料的“将军”,除了他父亲,还能有谁?

这不是评弹,这是来自京城的警告。

一股寒意从萧奕的尾椎骨窜上后脑。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以为自己逃离了那个漩涡,原来,他一直都在漩涡的边缘。

“怎么了?”林琉璃察觉到他的僵硬,抬头问他。

萧奕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他甚至还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唱词有些……吵。”

“是吗?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林琉璃浑然不觉,还在侧耳倾听。

“风大了,”萧奕打断她,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和女儿身上,“我们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林琉璃“嗯”了一声,抱着睡着的女儿,准备起身。

萧奕扶着她,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死死盯着那艘渐行渐远的画舫。画舫的船头,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似乎也正朝他这边看来。


  (https://www.zibixs.cc/book/61807310/11110770.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