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守护


偏院里,石师傅正带着两个徒弟,将那些摔碎的琉璃瓦小心翼翼地收进铺着软布的木箱里。他们的动作,不像是在收拾一堆废品,倒像是在拾掇什么稀世珍宝。

“都轻点!”石师傅压着嗓子呵斥着一个手脚毛糙的徒弟,“这上头的云纹,是东家亲手画的样子,还能用。这可是阿泽拿半条命护下来的。”

“师傅,他护下来又怎么样?”那徒弟小声嘀咕,“为了他,咱们坊里惹了多大的麻烦。张启强那种人,就是个滚刀肉,今天跑了,明天还会来。”

“你懂个屁!”另一个年长些的师傅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东家用账本把他脸皮都撕下来了,他还有脸来?再说了,阿泽这回,算是个爷们。换了你,你敢拿身子去护这些瓦?”

年轻徒弟不说话了,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张泽靠在窗棂上,听着外面的对话,一言不发。

月光不知何时,已越过墙头,清冷地洒了进来,恰好照在他搭在窗沿的手腕上。

那上面,旧伤叠着新伤,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年轮,记录着过去十七年的每一个冬天。

隔壁的院子,是绣坊。

林琉璃的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清晰地传来。她似乎正在教新来的绣娘。

“……这缠枝莲的针法,要活。”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白天当着众人算账时的半分凌厉,“藤蔓是筋骨,花与叶,皆是从筋骨中生发出的血肉。针脚要密,但走线不能僵死。”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东家,我……我还是绣不好。您看,这莲花,为何要绣得……像要蜷起来一样?不舒展,不好看。”

短暂的沉默。

张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它不是蜷缩。”林琉璃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月色更静,“你看这莲心,是不是被花瓣一层层地包裹着?它在守护。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这缠枝莲,要绣得像护着什么。”

护着什么。

这四个字,像一枚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张泽的心口。

不疼。

只是有些滚烫的酸楚,从那个被刺中的地方,涌向四肢百骸。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丑陋的疤。

又抬头,看了看床上那件崭新的棉袍,和手里那张写着“学修琉璃灯”的纸条。

院外,石师傅还在叮嘱徒弟:“把箱子封好,送到东家的库房去。单开一格,贴上封条,写上‘张泽’的名字。”

原来,那些他护下来的东西,从始至终,都被好好地记着。

原来,那本为他单开一页的账簿,清算的,又何止是张启强的债。

张泽缓缓地,将那张单薄的纸条,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他转身走回床边,将纸方,妥帖地放进了新棉袍的内袋里,紧挨着心口的位置。

天光大亮时,最后一面琉璃墙,只余下正中心一块空缺。

新坊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工匠们,绣娘们,甚至连平日里只在后厨忙活的厨娘都探出了头。所有人都仰着脸,看着那面墙。它像一面凝固的湖,在晨光下,流转着深浅不一的碧色光华。

“吉时快到了。”石师傅搓着手,在林琉璃身边来回踱步,压低了声音,“东家,真的……要等他?这要是误了时辰,长公主府那边……”

“不等他,这墙便不算完工。”林琉璃的声音很静,听不出情绪,“我信他。”

石师傅欲言又止。他信的不是张泽,是东家。可这最后一块琉璃砖,是整面墙的“眼”,要献给长公主的,何其重要。张泽那孩子,虽说学得快,可毕竟手脚还没利索,至今仍要靠轮椅代步。

“信他什么?信一个瘸子能准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一个身穿宝蓝暗纹直裰,头戴方巾的中年管事,正一脸不耐地走进来。他是长公主府的周管事,从动工起,便隔三差五地来“监工”,言语间总带着几分刻薄。

“周管事。”林琉璃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林东家,我可不是来跟你闲聊的。”周管事拿眼角扫过那面墙上的空缺,“公主府定的吉时,是巳时正。现在离巳时还有一刻钟。这最后一块砖要是安不上,误了工期,是你林东家担待,还是你坊里那个……浴火重生的‘匠人’来担待?”

他特意加重了后几个字,满是讥讽。坊里几个年轻徒弟的脸都涨红了,却不敢作声。


  (https://www.zibixs.cc/book/61807310/11110809.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