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醒来

夜晚，是杨柳最难熬的时刻。

在漏雨的破屋角落，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堆旁，她总是衣不解带地守在赵声砚身边。

杨柳一遍遍用浸湿的布巾，轻轻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

她小心翼翼地为他翻身，按摩他因长期卧床而僵硬的四肢，防止褥疮。

她握着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寂静的夜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枪炮声。

杨柳的声音，就在这死寂中响起，如同最温柔的溪流，一遍遍呼唤着沉睡的爱人。

“声砚，今天下雨了，山路特别滑，老陈差点摔下去，幸好赵婷拉住了他。你别担心，我们都没事……”

她低声诉说着白天的惊险，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在听她讲一个故事。

“你还记得那天你向我求婚的时候吗，你的眼神那么亮，你说‘跟我走，做我的妻子’，我当时心里又惊喜又害怕，怕辜负了你的情意，怕丢下了自己的责任。”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现在想想，我真傻，我应该早点跟你走的。那样，也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误会，那么多苦了。”

杨柳的声音哽咽起来：“你说过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不能食言。你醒过来，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冰冷的手掌，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杨柳也会用布巾沾着珍贵的清水，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赵声砚的脸庞：“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的见面吗？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少爷真好看，就是脾气不太好。”

她嘴角努力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眼中却蓄满了泪水：“可后来，你那么霸道地闯进我的生活，又那么笨拙地对我好，给我送花，偷偷给我塞点心，教会我很多东西，你变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只要你醒过来，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微弱的光芒下，杨柳形容枯槁，她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维持赵声砚那一线微弱的生机上。

时间，在杨柳衣不解带的守护和绝望的呼唤中，悄然流逝。

他们辗转于废弃的村庄、幽深的山洞，每一次日军的扫荡犬吠由远及近，每一次赵声砚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都让杨柳提心吊胆。

老陈他们也因长期的饥饿、疲惫和紧绷的神经而憔悴不堪。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欲熄。

又是一个冰冷的黎明。

他们藏身在一座半塌的山神庙里，破败的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在残存的梁柱间飘荡。

杨柳蜷缩在赵声砚的担架旁，身上裹着一条千疮百孔的薄毯，她刚刚为他擦拭完身体，换上了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纱布。

他的伤口在磺胺的作用下，感染暂时控制住了，不再流脓，但高烧依旧反复。

杨柳握着赵声砚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连续多日的煎熬，已让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言语。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她怔怔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那熟悉的轮廓，如今瘦削得令人心碎。

杨柳几乎要放弃了。

或许，这就是终点了。

能陪着他走到最后，已是命运最大的仁慈。

她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渴望寻求最后一点温暖。

就在这时，她抵着的手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杨柳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赵声砚的脸，生怕刚才那一下是自己的幻觉。

没有动静，依旧是那张苍白沉寂的脸。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要将她再次淹没。

就在她眼中的光芒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

赵声砚那浓密的，却因消瘦而显得格外清晰的眼睫，极其微弱地地颤动了一下！

杨柳的心跳骤然停止，她猛地扑到担架边，双手颤抖着捧住赵声砚的脸颊：“声砚？你听得见吗？是我，杨柳！你看看我！”

终于，在杨柳几乎要再次被绝望吞噬的时候，赵声砚那沉重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缝隙里，是涣散和迷茫，它似乎无法聚焦，在昏暗的光线中茫然地搜寻。

杨柳不敢呼吸，轻声呼唤：“声砚，是我！杨柳！你看看我！”

那涣散的目光，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有了反应，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汇聚到了杨柳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

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如同划破永夜的流星，骤然点亮了瞳孔深处。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与悸动。

赵声砚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张合着，干裂的唇瓣摩擦着，发出嘶哑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气音：

“又是你……把我叫醒了……”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杨柳却听得很清楚。

杨柳的大脑一片空白，失而复得的喜悦瞬间冲散了她所有的疲惫。

她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混合着哭腔呜咽，猛地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上赵声砚冰冷的脸颊。

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汹涌地滴落，滑过他的眼角、鬓角，融入他苍白的皮肤。

“是我！声砚！是我！”

杨柳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双臂紧紧环抱着他瘦削的肩膀：“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不是一场太过美好的幻梦。

赵声砚的眼中，那微弱的光亮在杨柳滚烫的泪水和炽热的拥抱中，一点点清晰。

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动弹，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他涣散的意识正迅速回归。

他认出了这张刻入灵魂的脸庞，认出了这双盛满了所有爱恋与担忧的眼睛。

疲惫和身体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但更汹涌的，是劫后余生，难以言喻的情感。

有对杨柳憔悴模样的心疼，有对自身处境的茫然，更有一种跨越了生死界限，深入骨髓的庆幸与眷恋。

他极其艰难地微微偏了偏头，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杨柳贴着他脸颊的肌肤。

这是一个虚弱到极致的回应，却胜过千言万语。

杨柳感受到了那微弱的触碰，哭得更凶了，却不再是绝望的悲泣，而是喜极而泣的宣泄。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与赵声砚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破庙昏沉的光线中紧紧交缠，难舍难分。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

所有的担忧、恐惧、思念、爱恋、喜悦，以及那在死亡边缘共同挣扎过的刻骨铭心，都在这无声的凝视中汹涌流淌。

老陈、赵婷等人早已被惊醒，此刻都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奇迹般的一幕，他们的眼中同样噙满了激动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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