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阿乞已死,吾乃悟听
衣衫破旧的小阿乞垂下密长眼睫,抬手轻轻抚摸母亲被木枝挽起的干枯黑发,低低安慰:“娘,别哭,会好起来的……”
“能找到爹爹的话,我们就和爹爹好好过日子。”
“找不到爹爹,咱们就回家。”
“阿乞很快就长大了,阿乞能帮娘干农活,帮娘做家务喂鸡。”
“王伯之前还喊阿乞去给他做学徒呢,等我们回老家了,阿乞就去王伯那学医。”
“阿乞长大了也可以做郎中,等阿乞给人看病赚到钱了,阿乞就给阿娘买支好看的桃花银簪子挽发……”
妇人听罢,抱着小阿乞哭着更卖力了。
画面一转,冬日,寒衣节。
京城长道边上火光冲天,家家户户在门前烧纸钱,焚篾香,送寒衣……
妇人自长街尽头快步跑回巷子里,将脸颊烧红的阿乞从临时搭成的小草棚里拽出来。
“阿乞快走!娘打听到了,护龙卫今晚会来这条街上巡逻。”
“咱们马上就要看见你爹爹了!”
“阿乞乖,找到爹爹后,娘就让爹爹给阿乞制两身新衣服穿。”
“我的阿乞,再也不用挨冻受饿了。”
妇人牵着阿乞跑出巷口,再欲往前,却又停步,犹豫的拽了拽身上并不得体的脏臭衣物。
用力拍掉衣袖上的浮灰,抬手将鬓角黑发抚得一丝不苟,用磨出茧子的指腹勉强扶正发髻上的竹枝簪。
激动且紧张的转身问阿乞:“乞儿,娘、娘是不是不好看了?娘这样冲出去,会不会给你爹丢脸?”
小阿乞伸手,踮起脚尖,等母亲会意地弯下腰后,细心给母亲擦去脸颊上的黑灰,体贴安慰:
“不会,娘很好看,娘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娘不会给爹爹丢脸,娘是爹爹与阿乞的福星!”
“那就好,那就好……”年轻妇人总算在小儿子这找到了几分信心,重新牵住阿乞的手,“走,我们去找爹爹!我们、要有家了。”
奈何,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母子俩虽然当街拦住了护龙卫的巡逻队伍,可皇家禁军护龙卫中却无一人听过阿乞父亲的名字……
现实,终究还是给了年轻的妇人一记重击。
母子俩落寞而归。
路上,满眼是泪的年轻妇人抱着身形消瘦的儿子,抿紧两瓣霜唇情绪压抑的放弃道:“乞儿,我们不找了……”
“我们回家。”
“回家,娘给你做肉包子吃好不好?”
小阿乞趴在妇人肩头昏昏欲睡:“娘,我们不等爹了吗?”
妇人绝望阖目,两行清泪流淌下面颊:“不等了。”
“乞儿,你没有爹……”
“你爹,已经死了。”
“咱们回家,回自己的家。”
小阿乞心疼地默默抱紧母亲脖子:“好,回家,阿乞养你。”
谁料,老天爷专爱戏弄苦命人……
次日,京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城中发了瘟疫的消息——
官府命衙役敲锣打鼓四下张贴布告,通知城中人午时便会关城门,封锁京畿要道,全城戒严,不进不出。
所有患病百姓都要集中搬去救济营隔离暂住。
说是集中隔离救治,实则京中百姓心里都清楚,一旦进了救济营,能治好算命大。
治不好,救济营就是集中销毁点,城郊新的乱葬岗。
之所以官府要提前散布封锁城门的消息,也是因为此次瘟疫爆发在天子家门口。
暗示患病的百姓们,能走的立马滚出京城。
不能走的,就等着被官府带去救济营隔离等死……
瘟疫爆发时期,阻隔疫病传播最简单快捷的方法,往往就是……消灭所有传染源。
京中大官们要做的,就是不择手段地保全京城。
至于患病的百姓会流向何处,会不会将疫病传去别的城市,他们根本不在意。
偏偏,小阿乞一早就起了高烧。
妇人深知她们在京城没有家,也没有钱,留在城中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妇人在看见官府的布告后,立马背着高热不退的阿乞踏上了出京城的路。
离开京城,或还能觅到生机。
路上,阿乞在她背上吐个不停。
胃里没有食物,便吐白水。
夜里母子俩宿在一处山洞里,妇人拾柴生了堆火,用老家的土法子给阿乞煎草药敷额头……
阿乞烧了一整夜,妇人就坐在阿乞身边,握着阿乞的手哭了一整夜。
“都是娘不好,娘不该带你来京城寻你爹……”
“娘何尝不想和阿乞过安稳平静的日子。”
“只是,你王伯伯说,娘这几年操劳,累坏了身子……”
“怕也就这两年时光了。”
“娘就想着,趁这两年,娘还在你身边,把你全全乎乎地交给你爹。”
“你爹在京城当官,再小的官,日子也比普通老百姓好些。”
“你跟在你爹身边,有你亲爹护着,娘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可,早知如此……娘就、不带你来京城了。”
“阿乞,你一定要好起来,娘、不能没有你,娘还没有,带你回家呢……”
天亮,小阿乞的高烧终于暂时消退了。
妇人立马背着阿乞继续赶路,将自己的外衣脱下裹在阿乞身上,一手托着阿乞,一手拄着木棍——
“娘,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不碍事,娘力气大。你刚退烧,身子骨还是软的,自己走会很慢,容易耽搁时间。
咱们啊,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青州城,进了城,娘就能给你拿药了。
听说青州城有位赵大夫医术很高超,五年前青州发瘟疫,就是他研究出了对症的药方,救了青州城千万百姓……”
日暮时分,妇人踩着磨破露脚趾的鞋子,终于带阿乞进了青州城的城门。
母子俩进城后便找了座破庙暂时安身。
只是,倒霉的是,她们母子刚进城,青州就下起了大雨。
夜晚,妇人坐在火堆前,将小小的阿乞护在怀里,听着外面的嘈杂雨声,看着怀里高烧又起,脸颊通红的儿子,不禁再次湿了眼角。
天未亮,妇人便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出门讨饭。
好在,路上撞见了一位善心的大娘,施舍给她两个沾油水的菜包子。
她一个都舍不得吃,揣着热腾腾的包子,回破庙将包子撕成小块,全都喂给了意识不清的儿子。
喂完,她又马不停蹄地继续去城里打听赵大夫的医馆地址。
青州城的雨水充盈,她每回出去,都会被浇成落汤鸡。
而命运,似乎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同她开起了玩笑。
她在外边乞讨边打听,找了赵大夫医馆一整天,才问到医馆的具体地址。
可当她淋着冰冷的夜雨一路连跑带爬,爬到赵大夫医馆门外时,却听开门的伙计说,赵大夫出门看诊去了。
去的地方还挺远,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不死心的她第二天又冒雨去拍医馆的门,这次撞见的是个不讲理的伙计。
伙计嫌她大雨天弄脏自家医馆的门槛,便直接将她轰了出去。
她非但没见到赵大夫,还被伙计当成脑子有病的疯子,挨了伙计重重两脚……
找不到赵大夫,她只能转头继续去求别的医馆给点退烧的救命药。
但,找了十多家医馆药店,全因没钱,被人无情推出了门外……
她满身是伤地淋着雨回破庙,竟发现躺在破庙神像下的儿子突然病情恶化,额头滚烫,烧得晕死了过去。
外面雨下得极大,她不敢带着儿子一起出门求救,只能继续冒雨跑出去,不择手段用尽一切法子给儿子弄回救命药……
她在赵家医馆门口抢了位富家夫人的药……
陪在夫人身边的小厮们见状立马将她踹倒在地拳打脚踢。
可无论小厮们打得多狠,多卖力,她都将那包草药死死护在怀里,坚决不肯撒手……
后来还是夫人见她可怜,下令让小厮收手,直接将那包药送给了她。
她这才有了一包救命药,着急忙慌地将药带回破庙,生起火堆,接雨水给儿子煎药……
赵大夫的药很管用。
第一碗服下去,小阿乞的脸就没那么红了,烧也开始慢慢消退了……
第二碗饮下,小阿乞不吐了,开始有胃口,想吃东西了。
第三碗,小阿乞头不晕脑不热,可以到处蹦蹦跳跳……
三天后,小阿乞彻底好起来了。
出青州城的路上,小阿乞牵着妇人的手,开心夸赞:
“赵大夫的药真灵,赵大夫真是神医。阿乞以后要是也能像赵大夫这么厉害,就好了……这样,阿乞就能给很多没钱看病的人诊脉治病了。”
“那阿乞,要以赵大夫为榜样,向赵大夫学习,争取长大后,比赵大夫医术还高超,这样,阿乞就能保护自己生命中,在意的所有人了。”
“我最在意的人,是娘啊!娘,我会好好学习医术的!这样娘以后就不用去找王伯看病了,阿乞给你治,阿乞保证让娘亲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好,我的乞儿……我最乖的,孩子啊……”
妇人笑着笑着,便已泪流满面。
看着城门在眼前越来越近……
妇人耐心地将回家的路线告知小阿乞。
“娘,你是怕自己记忆不好,突然忘了回家的路怎么走,所以才把路线告诉阿乞,好让阿乞帮你记着吗?”
城门下,妇人牵着阿乞的手,再低头,攀满血丝的双眼上泪意氤氲。
艰难冲阿乞扯出一个温婉的笑,妇人哽了嗓子,歉意低吟:“因为……娘对不起阿乞。”
小阿乞攥在妇人指尖的手陡然一紧。
“娘、没办法跟阿乞一起回家了……”
“娘,永远都只能留在、青州城……”
说完,小阿乞似是已有预料般,猛地扑进妇人怀里,用力搂着妇人腰,撕心裂肺放声大哭:“娘、我们回家……”
“娘!不走!你不要走!”
“娘——阿乞会乖的,阿乞听话,阿乞会好好照顾娘!”
“阿乞不能没有娘啊!”
“娘——”
妇人痛苦地别过头,咬牙憋着眼泪。
而妇人的身影,也渐渐透明……
衣角,手指,都似破碎的玻璃般,被风徐徐扬散去——
“阿乞,娘,不能陪你长大了。”
“你要乖,娘不在的日子里,也要照顾好自己。”
“娘此生,唯有一个心愿,便是希望我的乞儿,一生无忧,长命百岁……”
“娘只能、陪你走到这了。”
后来,小阿乞才知……
原来母亲在赵大夫医馆门口抢富家夫人的药时,就已经被富家夫人的小厮给活活踹死了。
富家夫人嫌晦气,便赶忙让小厮将母亲的尸体扔去乱葬岗。
赵大夫当天下午回家得知这件事后,对她心怀有愧,内疚不已。
她便趁机以鬼魂形态现身,跪求赵大夫施一包良药给她。
赵大夫本就因她的死而深感自责,便在详细询问过阿乞的病症反应后,亲自给阿乞抓了对症的好药。
赵大夫给开的药方,用的都是上好药材,一副药,能顶普通人家三个月的饭钱。
所以阿乞才能在服完药后恢复得那么快。
原本,她还是有机会和阿乞一起回家的……
可那位富家夫人不知打哪听说了母亲的鬼魂现身向赵大夫求药的事,因着心虚,害怕阿乞母亲的鬼魂前去找她索命。
于是,她便再次命小厮们去乱葬岗找到阿乞母亲的尸体,一把火,将阿乞母亲的尸身给烧干净了……
没了尸身,阿乞母亲便、再也回不了家了。
再后来,阿乞也没有回家。
而是选择在青州的感化寺出了家。
半年后,打死阿乞母亲的富家夫人及小厮们都入了狱。
赵大夫因对他母亲心怀有愧,时常来寺中烧香,顺带看望他。
十年后,阿乞那位在京城做官的父亲找上了感化寺。
彼时,一个是威风凛凛的征西大将军,一个是年纪轻轻便精通佛法的得道高僧。
高僧端坐莲台,口中诵念着妙法莲华经。
大将军跪在佛祖金身佛像前,佝偻着腰背,悲恸垂泪——
“是我对不起你母亲……”
“当年入京,我得先帝身边最受信任的大内总管刘公公看重提拔,加入了护龙卫。”
“刘总管嫌我原来的名字土气,就亲自给我改了个新名字。”
“我进护国司,用的就是新名字。”
“所以你娘去护国司门口打听我,我那些同僚都说不认识我,护国司没有你娘口中的那个人。”
“我虽然没有与你娘撞上,但是晚上收队回房间,我还是从同僚的口中听到了这回事……”
“他们一提那个名字,一说是个年轻女人带个七八岁男孩,我就猜到是你们娘俩了……”
“但当时刘总管有意保我做西征先锋官,皇帝钦点的西征元帅又是我朝常胜战神李老将军。
李老将军出马,此战未开打,胜负便已经定了。
我们跟着李老将军,只要肯卖命,只要还有命回来,未来必定会功成名就,前途无量。”
“朝廷对西征先锋官的选拔要求很严格,稍有不慎,便会落人把柄,被人拿住软肋踢出局。”
“朝中多少大官的亲戚亲信都在盯着先锋官这块好肉,都在盼着能当上李老将军的先锋官,好利用这次机会光宗耀祖,建功立业,扬名天下。”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李老将军的青睐赏识,好不容易,才熬到有八成把握,只差一道圣旨,便能披甲随李老将军上战场……如果突然冒出一个妻子一个儿子,帝王会碍于我有家室,疑心我是否能胜任先锋官的。”
“毕竟先锋官,要的就是无牵无挂之人担任,这样才肯在战场上拼命。若是有牵挂,便容易怯场贪生怕死,延误战机。”
“我是想着,你娘聪慧,你呢,打小就机灵,你们在京城找不到我,肯定会回老家安生过日子的。”
“等我功成名就,凯旋归来,我再接你们娘俩进京过好日子……”
“你们且忍一两年,忍一忍,等我做上将军了,你娘就是将军夫人了……说出去,也比侍卫夫人更有面不是?”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三年后我西征归来,风风光光地回老家看望你们母子,老家的叔伯却说,你们三年前进京寻我,就再也没回过老家。”
“后来,我听说那年我刚走,你娘又拦住了在京城巡逻的护龙卫兄弟,不死心地同他们打听我,但依旧没能如愿探听到关于我的任何消息。”
“不久,京城便爆发了瘟疫。那场瘟疫中,死了很多没有户籍的外地流民。”
“我去查过皇城的出入路引登记,上面有你娘和你的入城记录,却没有出城记录……”
“我以为,你和你娘都死在了那场瘟疫中……所以我才、”
说至此,面容苍老的大将军控制不住的掩面放声哭出来:
“我回京的第二年,刘总管听说了你们娘俩的事,他劝我节哀,和我说,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所以就做主给我选了门亲事……女方,正是李老将军的小外孙女。”
“我是误以为你和你娘都死了,才另娶妻子、组建家庭,后又给你添了三个弟弟两个妹妹。”
“今年春天,京城那边盛传青州出了位佛陀转世的高僧,能为亡人引路入地府,为生人祈福,还会斩妖除魔……陛下听后,甚是心喜,总念叨着要请你去京城给太后娘娘祈福。”
“我当时,对你也挺好奇,就暗中派人来查了你的底。这一查,才知道,你就是我的儿啊……阿乞!”
“你还俗,跟爹回家吧,爹现在是天子近臣武将之首,爹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成天吃素念佛有什么意思,爹带你回家,你有家了,有爹了!”
莲台上的高僧闻言口中经文一顿。
缓缓抬眼,漆眸幽冷而深邃……
薄唇微动,淡淡问出一个直击大将军灵魂的问题:“若早知俗人阿乞未死,你就不会娶李将军的孙女了么?”
双鬓生白发的将军哭声戛然而止。
高僧合上双目,不愿再看世间浊物:“阿弥陀佛,施主,俗人阿乞已不在世间,贫僧是感化寺住持,悟听。”
“施主,你并非盼望父子团圆,你只是想用接长子回家的方式,来减少自己的心虚、内心的挣扎、良心的谴责。”
“你的长子,早已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场瘟疫中。”
“贫僧早已出家,贫僧自幼丧母,没有父亲。”
大将军僵着身子,弯腰匍匐在佛祖金像前,哭声颤颤。
多年后,地狱深处,火红的地狱花绽放在莲台周围。
年轻的佛菩萨光脚踩在花海内,手捻檀木佛珠,平和低头,微微一礼:
“长烬老友,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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