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风起洪州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穹高远如洗,没有一丝云彩,仿佛连老天爷都睁大了眼睛,准备观赏这场即将到来的人间杀局。
正是兵家所谓的杀人好时节。
两万宁国军玄甲士卒,裹挟着五万余名丁夫,组成一条绵延数十里的黑色长龙,浩浩荡荡地碾过官道,兵锋直指洪州豫章郡。
官道两侧,原本金黄的深秋旷野此刻却死一般寂静。
平日里聒噪的寒鸦被这股冲天的杀气惊得不敢发声,只敢远远地盘旋在高空,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饕餮盛宴。
而在地面之上,枯黄的野草在凛冽的秋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也在畏惧这股即将来临的腥风血雨。
数万双战靴和沉重的辎重车轮反复碾压着脚下的黄土古道,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聚成了一道经久不散的浑浊黄龙,遮天蔽日,让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层昏黄而压抑的阴霾之中。
沉闷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汇聚成一股低沉而摄人心魄的轰鸣,仿佛是大地的脉搏在随之剧烈跳动。
行伍之中,除了粗重的呼吸声与轻便皮甲的摩擦声,竟听不到半点私语喧哗。
至于沉重的铁铠,早已被整齐地码放在随行的辎重车上,随着车轮颠簸发出冷硬的铿锵声。
这支军队就像是一群沉默的修罗,他们的眼中只有前方那座名为豫章的城池,以及即将到来的鲜血与荣耀。
那种静如山岳的肃整军容,远比单纯的喊杀声更让人胆寒。
每名士卒的腰间,都沉甸甸地挂着两袋炒米和一竹筒浊酒,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如此规模的兵马调动,动静之大,根本瞒不住任何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快马加鞭,只用了半日便传回了豫章郡。
刺史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钟匡时死死盯着手中那只前朝传下来的极品邢窑白瓷净瓶,那是他往日里视若珍宝的心爱之物,连擦拭都要亲自上手。
可此刻,他那双保养得宜、戴着羊脂白玉指环的手却在剧烈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啪!”
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让他一时失了力道,那只釉色如雪、胎薄如纸的净瓶竟从他汗湿的掌心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磨青砖上,摔得粉碎。
洁白的瓷片四溅,在透过窗棂洒下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那是洪州即将破碎的命运。
“竖子!奸贼!刘靖小儿,安敢欺我!”
钟匡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而颤抖。
堂下,几名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僚佐此刻全都把头埋进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屋内原本燃着的极品龙脑香,此刻闻起来竟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正如这即将倾覆的刺史府一般,透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钟匡时大口喘着粗气,胸前那绣着团锦的绸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雷霆之怒散去之后,看着那一地狼藉的碎瓷,他逐渐冷静下来——或者说,是被那透骨的恐惧逼得清醒了。
他深知仅凭洪州这点兵力,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过是给刘靖徒增战功罢了。
“使君!事已至此,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谋士陈象跪行两步,上前死死抱住钟匡时的腿,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
“您忘了当初刘靖是如何守住歙州的吗?”
“他为了拖住强敌,不惜坚壁清野,将歙州变成了泥潭!如今刘靖远道而来,咱们为何不能效仿此法?”
陈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只要把城外烧成白地,让刘靖无粮可掠、无木可依,咱们就能把他拖死在豫章城下!”
在谋士陈象的提醒下,钟匡时终于想起了当初刘靖守歙州的“故智”,那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决定有样学样,将洪州变成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传令!坚壁清野!”
“给老子把城外三十里的树全都砍光、烧光!”
“一根木头都不许留给刘靖!让他拿头来撞城门!”
此时的钟匡时,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光芒。
他在心中盘算着一盘看似精妙实则凶险的棋局。
只要能坚守一阵子,等到驻扎在江州的杨吴大军赶来,把这潭浑水彻底搅乱,洪州才有机会在夹缝中求存。
虽说那杨吴也不是什么善茬,甚至可以说是一头等着吃肉的饿狼。
但不这么做,洪州今日就得易主!
刘靖啊刘靖,当初你能把歙州变成三战之地,利用多方势力相互牵制,从而火中取栗。
今日,我钟匡时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想学的,正是当初刘靖合纵连横、驱虎吞狼的手段,试图在这两大强敌之间,达成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哪怕这平衡危如累卵,也好过坐以待毙!
夜深人静。
钟匡时独自一人跪在钟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看着那一排排冷漠的神主,眼中没有泪水,只有布满血丝的疯狂。
“列祖列宗在上,非是不孝子孙无能,实在是那刘靖……欺人太甚!”
他抓起面前的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激起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暴戾。
“引狼入室……呵呵,我知道这是引狼入室!可我不引这头狼,那头虎就要把咱们钟家连皮带骨都吞了!”
他猛地将空酒壶狠狠砸碎在地上,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只要能保住这洪州基业,哪怕是向徐温低头,哪怕是背上千古骂名……我也认了!”
他死死盯着那最高的牌位,咬牙切齿地低吼。
“只要那秦裴能多撑几日,只要拖到变局出现……赢的,终究还会是我们钟家!”
这一道命令下去,豫章郡城外顿时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豫章郡城外,西郊赵家村。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却卷不走那漫天的大火与哭嚎。
“造孽啊!这是造孽啊!”
白发苍苍的里正拄着拐杖,跪在泥泞的村道上,向着那一队手持火把、神情麻木的牙兵不住叩首,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泥土糊住了他的眼睛。
“几位军爷,这可是咱们全村人过冬的屋舍啊!”
“那晚稻还没来得及收,都在地里长着呢!这一把火烧了,咱们几百口老小今年冬天吃什么?住哪里?”
“这哪是防贼兵,这分明是要了咱们的命啊!”
一名满脸横肉的都头闻言,不仅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啐了一口浓痰,一脚将那老里正踹翻在泥水里。
“老东西,少在那儿嚎丧!”
“使君有令,片瓦不留,寸草不生!这就是为了防刘靖那贼子!”
“要怪,就怪那刘靖非要打过来!这乱世人命不如狗,你们这些贱民,能为使君的大计出一份力,那是你们的造化!”
说罢,他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那座刚修葺好的草棚。
火舌瞬间舔舐上干燥的茅草,在风势的助推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村民绝望的哭喊声中,化作一条吞噬希望的火龙。
那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照出钟匡时所谓的“坚壁清野”,究竟是一幅怎样的人间地狱图。
而在那片狼藉的树林深处,被强征来的柴帮众人,心情也并不平静。
数百名身穿短褐、手持宽刃铁斧的汉子正在疯狂地砍伐着那些合抱粗的古树,斧凿之声此起彼伏,木屑纷飞。
“大当家,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一名年轻的帮众抹了一把汗,看着那些被推倒的百年古树,有些犹豫地问道:“而且咱们是江湖人,凭什么要给官府当狗使唤?万一那刘靖以后怪罪下来……”
“啪!”
还没等他说完,后脑勺上就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嘘!小点声!”
柴帮帮主王麻子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那几个负责监工的洪州官兵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捏着骰子,吆五喝六地赌得正起劲,根本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瞧见没?”
王麻子指着那群官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说到这儿,王麻子啐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个还在犹豫的年轻帮众,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个蠢货懂个屁!别看这些牙兵现在不管事,但要是咱们现在敢撂挑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满脸络腮胡的柴帮帮主王麻子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骂道:“钟匡时那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但咱们现在要是不听他的,他现在就能灭了咱们柴帮!”
王麻子四下看了看,见没外人,这才凑近了低声道:“但你没看那《歙州日报》吗?那上面写的明白,刘使君治下商路通畅,甚至还鼓励商贾往来。”
“咱们手里这贩木的营生,往后要想兴旺发达,那还得仰仗这位新主子!”
“那咱们这是……”
年轻帮众更迷糊了。
“这叫狡兔三窟!”
王麻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咱们现在砍树,是给钟匡时面子,保住现在的命。但老子只花了五十贯钱,就把那个负责督战的混蛋校尉给打发了。”
见年轻帮众一脸不信,王麻子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你以为现在的洪州还是以前的洪州?”
“别说五十贯,现在哪怕给他们十贯,只要能揣进自己兜里,这帮贼厮连亲爹都能卖,何况几根木头?”
“他让咱们只烧些细枝末节充数,把真正的好料留下来,对他来说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
王麻子指了指后山:“你看仔细了,咱们砍下来的这些好木料,全都偷偷堆在后山的那个山洞里了!”
“等刘使君的大军一进城,这就是咱们献上去的军资!”
“这叫什么?这叫急人之困!”
“记住喽,在这乱世里混,咱们卖的不仅仅是力气,更是这点眼色!”
十月十五。
刘靖大军的前锋已抵达豫章郡城外二十里处,安营扎寨,黑色的营盘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江州刺史秦裴,也终于率领两万兵马,“不紧不慢”地晃进了洪州地界。
他严格遵守着“演戏”的密令,以“道路泥泞,需防敌军斥候”为由,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走走停停,比踏青还惬意。
而那位监军徐知诰,这些天也表现得极为“懂事”。
整日待在自己的马车里读书,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地来问安,几乎不露面,让秦裴彻底放下了戒心。
这小子,果然就是个来镀金走过场的膏粱子弟。
当夜,大军扎营。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
秦裴正对着舆图,研究着刘靖军的动向,盘算着该如何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些,既能交差,又不至于真的惹恼了刘靖。
就在此时,帐帘一掀,一股寒风裹挟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秦裴抬头一看,正是徐知诰。
让人意外的是,这位年轻的监军竟然孤身一人,身后别说随从,连个执烛的小卒都没带。
秦裴眉头一皱,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帐外。
那里,他的两名亲卫依旧如铁塔般矗立,对徐知诰的长驱直入视若无睹。
或者说,根本没拦。
“秦老将军,深夜叨扰了。”
秦裴眉头一皱,连身子都没起,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徐监军,夜深了。”
“老夫还要推演明日的行军路线,无暇与你谈论风花雪月。”
“若是没事,监军请回吧。”
这是最直接的逐客令。
换做旁人,此刻早该知趣地退下了。
然而,徐知诰却仿佛根本没听懂这话里的赶人之意。
他笑了笑,竟自顾自地走到主位旁坐下,姿态随意得仿佛这才是他的帅帐。
那种毫无防备的松弛感,反而让秦裴眉头微皱。
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敢独闯龙潭虎穴,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疯子,要么……
徐知诰端起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汤,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广陵的画舫之上,而非这杀机四伏的军帐之中。
“秦老将军,这茶虽有些涩,但这盏……却是好东西。”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温润细腻的越窑青瓷盏,目光却似笑非笑地落在了秦裴那张紧绷的老脸上。
“只是本监军这几日在军中闲来无事,查账时发现了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说着,徐知诰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赌坊借据,轻轻放在案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般的警告。
“将军麾下的牙内都虞侯张勇,是个豪爽人。”
“在广陵的‘金钩赌坊’一夜输了三千贯,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他为了填这笔窟窿,竟然利用巡查之便,勾结库吏,私自从江州武库里倒卖了三千领皮甲给草寇。”
徐知诰抬眼看着秦裴,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倒卖军资,按律当斩。”
“老将军,您治军不严,若是传到义父耳中……”
“哈哈哈哈!”
秦裴看都没看那张借据一眼,反而发出一阵充满嘲讽的大笑。
他轻蔑地瞥着徐知诰,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徐监军,你是第一天进军营吗?”
秦裴身子后仰,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满脸的不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军中的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若是连这点油水都不让捞,谁还肯替你徐家去死?”
“倒卖几件破甲算什么?”
“只要他们还能杀人,这就是小节!何足挂齿!”
秦裴猛地一拍桌子,气势如虹,指着徐知诰的鼻子喝道。
“倒是你!身为监军,不想着怎么破敌,却深更半夜拿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要挟本帅?”
“简直是幼稚!可笑!”
“立刻滚回你的营帐去!念你是初犯,也是徐温的义子,老夫不与你计较。”
“否则……”
秦裴眼中凶光毕露,大手按在刀柄上,语气森然。
“老夫现在就以‘动摇军心’之罪,将你拿下!”
“到时候就算闹到徐温面前,你也占不到半分理!”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呵斥,徐知诰却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唾沫横飞的秦裴,毫无波澜。
待秦裴骂完,徐知诰才缓缓抬起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了溅在自己脸颊上的一点唾沫星子。
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嫌恶。
“幼稚?可笑?”
徐知诰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秦裴。
然而,面对这位年轻监军的逼视,秦裴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位跟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半生的老将,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帅位上。
那双如同苍鹰般锐利的眼睛死死锁住徐知诰,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如同一堵厚重的城墙。
在这一瞬间,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一边是阴狠毒辣的年轻权臣,一边是稳如泰山的沙场宿将,两股气势在无声中激烈碰撞。
“老将军教训得是。”
徐知诰忽然笑了,摇了摇头,随手将那张关于张勇的借据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吞噬纸团,映照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这种不痛不痒的小把戏,确实吓不住您这种见过大场面的豪杰。”
“张勇那点破事,哪怕捅破了天,您顶多也就是个治军不严,罚酒三杯罢了。”
秦裴冷哼一声,手按刀柄,目光轻蔑:“既然知道,还不退下?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
“别急啊,老将军。”
徐知诰猛地转过头,他死死盯着秦裴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小菜您嫌淡,那晚辈这就给您上一道……真正能要了您秦家满门性命的重礼。”
说着,徐知诰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信笺。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试探,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感到奇怪的从容。
“将军奉先王之命围剿江州叛乱。”
“那一战,将军杀伐果断,平叛有功。”
“但我记得……当时的叛军首领有一房家小,在乱军中不知所踪?”
秦裴原本还在冷笑的脸,在听到“江州叛乱”这四个字时,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徐知诰仿佛没看到他的异样,一边展开信笺,一边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语调念道。
“宣州,落霞巷,李记汤饼铺……”
“那个妇人改嫁了个瘸腿的石工,但那个小儿子,如今应该有七岁了吧?”
“听说眉眼间,颇有几分当年那位先王旧部的神采。”
“够了!”
秦裴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知晓!
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当年他念及旧情,冒死放走了旧部家小,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这个平日里看似温顺的养子查得如此清楚?!
然而,在最初的惊恐过后,这位跟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半生的老将,眼中却又燃起了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徐知诰,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拿捏老夫?”
秦裴咬着牙,死死盯着徐知诰,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徐温即便知道又如何?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
“我是江州刺史,手里握着两万精兵!”
“他徐温若敢动我,就不怕逼反了这江州军吗?!”
他在赌,赌徐温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断臂膀,赌徐温还需要他这把老骨头去挡刘靖的刀。
“呵……”
徐知诰闻言,却只是轻笑一声,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在心中暗叹:好一块又臭又硬的老骨头。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也要为了手里这点基业、为了这点所谓的“大义”硬顶到底吗?
这般胆色,这般血性……
倒真不愧是当年跟随杨行密起家的宿将。
可惜啊,秦老将军。
若是换了十年前,你或许是条人人敬仰的好汉。
但如今这世道,早已不是靠“义气”和“硬骨头”就能活下去的了。
既然你不肯弯腰,那我便只能……亲手打断你的脊梁了。
“老将军果然是硬骨头,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缓缓摇了摇头,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密封的朱漆竹筒。
“义父早就猜到,光靠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怕是拴不住您这头猛虎。”
徐知诰将竹筒轻轻放在案几上,指尖在那鲜红如血的火印蜡封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秦老将军,您应该认得这个吧?”
秦裴的目光落在那个竹筒上,原本还算镇定的老脸,在看清竹筒底部那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磨损的黑色半月形印记时,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义父说了,这道令,是最后的一张牌。”
徐知诰的手指扣住了竹筒的盖子,微微用力。
没人知道,此刻他背后的冷汗也已经浸湿了衣衫。
这个竹筒若是真的开了,秦家固然满门抄斩!
但他这个没能“拴住猛虎”、反而逼得局面不可收拾的监军,回去后怕是也要给秦家陪葬。
他在赌。
赌秦裴比他更怕死,赌秦裴比他更舍不得这份家业。
“若事情没到万劫不复之境,不可随意开启。”
“但若是秦老将军执意要赌……”
他抬起眼,目光森冷地看着秦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上的力道却在一分分加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真的揭开这道催命符。
“您猜,这盖子若是揭开了,您秦家这艘船,还能不能哪怕留下一块完整的木板?”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竹筒盖子那微弱的摩擦声在秦裴耳边炸响。
这细微的声响,几乎就要压垮这位老将紧绷的神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裴那双原本惊惧的瞳孔中,却突然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不对!
这小子若真想动手,何必跟我废话到现在?
他死死盯着徐知诰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如同磨砂般粗粝。
“徐知诰,你莫要忘了,你也身在局中!”
“这封泥一旦挑开,老夫固然是满门无幸,但这江州大营必生营啸!”
“两万骄兵一旦没了主心骨,乱刀之下,你这监军的人头,哪怕有十个也不够砍的!”
秦裴猛地前倾,逼视着徐知诰,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一丝恐惧。
“咱们如今是同乘一条漏船。”
“为了给徐温那老贼当刀,把自己这条命也搭进去,这番利害,你当真算明白了吗?”
说到这里,秦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
“更何况,你那义父,对你当真有那么好吗?”
“为了他把命丢在这儿,值吗?”
他也在赌,赌这个年轻人即便再狠,也过不了生死这一关。
然而,徐知诰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着秦裴,眼神中不再是单纯的冷酷,而多了一分看透世情的通透。
“利害?”
徐知诰轻声重复了一个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家常:“秦老将军,您这番利害,只看了一半。”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充满了诱惑力:“您若拼个鱼死网破,这江州军确实会乱一阵子,我徐知诰这条烂命或许也会丢在这儿。”
“但那之后呢?”
“乱军会被剿灭,秦家会被族诛。”
“您拼了一辈子挣下的这份家业,都会化为灰烬。”
徐知诰直视着秦裴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但如果您退一步,只要这封信送出去,只要虎符交出来……”
“义父说了,他不想见血。”
“这江州……依然有您秦家的一席之地。”
秦裴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凝聚在眼底的决死凶光,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他死死盯着徐知诰,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按在刀柄上的那只大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比战场厮杀更为惨烈的天人交战。
“老将军,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但这艘船若是沉了,秦家可就真的没了。”
徐知诰重新坐回椅上,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悄悄在膝盖上擦去了掌心渗出的一层冷汗。
更是微微侧过头,将那半张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微微抽搐的面颊,藏进了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手指轻轻敲击着竹筒,那清脆的“笃、笃”声,宛如催命的更漏,一下下敲碎了秦裴最后的坚持。
“是要玉石俱焚的痛快,还是子孙绵延的富贵?”
“这最后一条路,您可得选仔细了。”
大帐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秦裴看着那个隐藏在黑暗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个漆红的竹筒。
他眼中的凶光,在那一声声敲击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了死灰般的浑浊。
那个曾经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猛虎,此刻,终于垂下了头颅。
“别开了。”
秦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死死攥着那枚虎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扭曲。
直到最后一刻,那股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枯瘦的手掌颓然松开……
“啪。”
虎符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老夫……写。”
秦裴颤抖着手,提笔写下了那两道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军令。
一封给水师都统,令其即刻南下,不惜代价攻击刘靖水寨。
一封给全军将校,令其明日卯时造饭,全速急行军。
写罢,他将还在未干的墨迹连同虎符一起,推到了徐知诰面前。
徐知诰拿起虎符,指尖划过那严丝合缝的齿槽,确认是真品无疑后,心中大松了一口气,随后这才满意地收入怀中。
他对着帐外高声喊道:“来人!”
帐帘掀开,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秦裴最信任的亲兵都头。
这汉子虽然满脸横肉,但在看到神色自若的徐知诰,以及瘫坐在帅位上面如死灰的秦帅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呛啷”一声,半截雪亮的刀刃已然出鞘!
“徐贼!你……”
质问的怒吼还卡在喉咙口,却被一声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的低语硬生生打断。
“赵都头……住手。”
秦裴缓缓闭上了眼,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摆了摆手。
徐知诰笑了笑,像是没听到那声“徐贼”一般,他将那封给水师的蜡封密函,亲手塞到了那个都头的手里。
他亮了亮手中的虎符,让都头看了个清清楚楚。
“赵都头是吧?”
徐知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秦老将军说了,这封信关系重大,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还得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星夜急递,送往江口水寨。”
都头没敢接,下意识地看向秦裴。
秦裴缓缓闭上了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去吧。按监军说的办。”
都头浑身一颤,咬牙接过信,对着秦裴重重一抱拳,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徐知诰收好剩下的那封给陆军的军令,又将虎符贴身藏好。
他似乎看穿了秦裴眼中的那一丝疑惑,淡淡地补了一句。
“老将军莫怪。”
“这江州的两万骄兵,只认您这张脸,只听您的号令。”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拿着虎符,他们也只会出工不出力。”
“这‘驱兵赴死’的恶名,除了您,这世上再无人能背得动。”
徐知诰看着那都头离去的背影,并未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瘫坐在帅位上、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的秦裴,深深一揖。
“老将军,今夜多有得罪。”
徐知诰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乱世如炉,你我皆是炭火。”
“秦家能保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望老将军……且自珍重。”
说罢,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这个老人,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迈入漆黑的夜色之中,背影决绝。
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秦裴心中的寒意。
秦裴瘫坐在帅位上,看着那个年轻人清瘦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处。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一无所有、却敢带着三十六人起兵夺取庐州的杨行密。
“像……真像啊……”
他依稀记得,当年的杨行密在尚未发迹时,也曾如这般隐忍卑微,为了活命能向仇人低头赔笑。
可一旦机会来临,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里,就会爆发出和刚才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的光芒。
那是赌徒押上身家性命时的疯狂!
是一种为了把这乱世踩在脚下,而不惜舍弃一切的狠绝!
然而,他这把老骨头还得继续去替那魔头杀人。
这便是乱世武人的宿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夜,江州大营。
寒风呼啸,卷起营帐边角的残雪,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虽然秦帅为了鼓舞士气,特意下令“宰杀牲畜,犒赏三军”,但这顿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荤腥,此刻吃在两万将士的嘴里,却如同嚼蜡般苦涩。
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铁锅架在篝火上,锅底的柴火烧得毕剥作响。
锅内翻滚着浑浊的肉汤,大块带皮的肥肉在汤汁中沉浮,散发出一股令人垂涎却又令人心悸的浓烈香气。
营地里弥漫着这股肉香,却也弥漫着更为浓重的绝望气息。
篝火旁,一名满脸刀疤、头发花白的老卒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他并未急着吃,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麻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膝盖上那把跟随了他十几年的横刀。
刀刃被磨得雪亮,映照出火光,也映照出他那双浑浊却透着死寂的老眼。
在他身旁,一个看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正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个冷硬的炊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用颤抖的手在一块写满了字的破布上写写画画——那是他早已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的家书。
“吃吧,多吃点。”
老卒停下了擦刀的动作,将自己碗里的一块足有巴掌大的肥肉夹到了新兵的碗里。
“这肉炖得烂乎,顶饱。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跑……或者是死。”
新兵看着那块肥肉,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他哽咽着问道:“叔,咱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老卒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灌了一口浊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热他那颗早已冰凉的心。
没人再说话,整个营地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哭声。
他们都知道,明日那一战,面对的是那个杀神刘靖的军队,是那支从未有过败绩的铁军。
能活着回来的人,恐怕十不存一。
这哪里是庆功宴,这分明是阎王爷摆下的断头饭。
两日后,秦裴率领的两万江州军,终于抵达了建昌县北侧的山谷隘口,在距离季仲大营十里外的地方扎下营寨。
虽然是被逼出兵,但秦裴毕竟是沙场宿将,战术素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大军刚一落脚,他便亲自带着一队亲卫,策马登上了附近的一处高坡。
徐知诰也跟了上来。
此时的他,早已收敛了那晚在帅帐中的狰狞獠牙,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甚至有些“书生气”的监军。
秦裴站在高坡之上,眯着眼,目光越过枯黄的林梢,死死盯着远处山谷隘口那座新起的军寨。
“徐监军。”
秦裴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你看那处军寨,依山傍水,互为犄角,这下寨之人,是个行家。”
徐知诰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像是在请教长辈:“知诰不懂兵法。”
“敢问老将军,这寨中大概有多少兵马?”
秦裴冷哼一声,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远处营寨上空的炊烟和旌旗的分布,运用他那半生戎马练就的“望敌之法”迅速估算着。
“刘靖那厮想要拿下豫章郡,必须集结主力攻城,不可能在此处浪费太多兵力。”
“此处军寨虽看起来戒备森严,但你看那灶烟的密度,还有巡逻兵卒的换防间隙……”
秦裴收回目光,笃定道:“依老夫看,这只是为了阻援的偏师,兵力撑死不过五六千人。”
说到这里,秦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老将的傲气:“若是野战,老夫这两万精锐,半日便可破之。”
“但这厮结寨死守,那是块难啃的骨头。”
“只有五六千人吗?”
徐知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对着秦裴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一贯谦卑的笑容:
“知诰说了,我不通军事,这行军打仗的具体方略,还得全仰仗老将军的将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不过义父交代过,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务必要阻止刘靖夺取洪州。”
“老将军……您说是吧?”
秦裴看着这张笑脸,心中却是一阵恶寒。
此子城府之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监军放心。”
秦裴暗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军寨,眼中只剩下了决绝的杀意: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晚。”
“明日卯时,宰杀牲畜,埋锅造饭,强攻营寨!”
“此处毕竟只是简陋木寨,非是坚城。”
“况且我军兵力数倍于敌,只要不惜代价……”
秦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就没有啃不下来的骨头!”
十月初十,阴,江上大雾。
这里是鄱阳湖汇入长江的咽喉——钓矶岛。
浑浊的江水在此处激荡回旋,形成无数个巨大的漩涡,犹如恶鬼张开的大口。
大战未启,暗战先行。
就在江面上主力舰队还在调整阵型、战鼓轰鸣之时,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致命的厮杀,早已在钓矶岛周围那片绵延数里的茂密芦苇荡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里的战斗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旌旗蔽日,只有令人窒息的静默,和芦苇叶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数十艘轻便如叶的“走舸”如同幽灵般钻入了芦苇荡深处。
船上的士卒皆屏住呼吸,手中的强弩早已上弦,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四周那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哪怕是一只惊起的水鸟,都能引来一片箭雨。
“咻——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甚至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一支从芦苇丛深处射出的透甲冷箭,已经精准地贯穿了一名站在淮南走舸船头的斥候的咽喉。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甲板。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尸体便软软地栽入水中,泛起一朵猩红的血花,随即被浑浊的江水吞没。
“有埋伏!散开!快散开!”
淮南军的伍长惊恐地低吼,然而已经晚了。
紧接着,水面下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
几名身穿鱼皮水靠、口衔分水短刃的宁国军水鬼,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淮南走舸的船底。
“咚!咚!咚!”
随着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凿击声从船底传来,那艘满载斥候的小船开始剧烈晃动,原本坚固的船板在专业的水鬼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冰冷的江水顺着凿开的大洞疯狂涌入。
“凿船!他们在凿船!快跳……”
惊恐的呼喊声刚刚响起,就被随后而来的密集弩箭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芦苇荡里,每一根芦苇下都可能藏着一双嗜血的眼睛,每一处阴影里都埋伏着索命的无常。
而江面之上,真正的决战也随之爆发。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穿透了浓重的江雾,震得人心头发颤。
淮南水师都统赵武立于五层楼船的顶层望楼之上,手扶着湿滑的栏杆,眉头紧锁。
秦帅的死令已到——“不惜代价,冲垮刘靖水寨”。
“传令!左翼‘走舸’前突试探,中军‘蒙冲’跟进,楼船压阵!一定要在午时前凿穿他们的防线!”
随着令旗挥动,数百艘悬挂着“杨”字大旗的战船破浪而行,恶狠狠地扑向了下游那片若隐若现的水寨。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慌乱的箭雨,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在淮南前锋船队即将进入射程之时,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从下游的芦苇荡中炸响。
“呜——!!!”
下一瞬,江雾被狂暴的气流撕碎。
数十艘造型怪异、船头包裹着厚重铁皮、且没有风帆全靠桨手划动的快船,从刘靖的水寨中咆哮而出!
“这帮疯子!他们想干什么?!”
赵武大惊失色。
在寻常水战中,都是先用弩炮对射,哪有一上来就玩亡命冲撞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铁额船已经借着顺流而下的凶猛水势,狠狠地撞进了淮南水师的阵型中。
“轰!轰!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江面,令人牙酸的木板断裂声此起彼伏。
淮南水师那些为了装载更多兵员而设计得较为宽大的“蒙冲”,在这些专为撞击而生的铁壁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一艘淮南斗舰被拦腰撞断,船身瞬间倾斜,数百名士卒惨叫着滑入冰冷的江水,瞬间被湍急的漩涡吞噬。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在最大的一艘铁头旗舰上,甘宁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江风中泛着油光。
他脚踩着还在震颤的船头,手中挥舞着一对分水短刃,仰天狂笑。
“锦帆营的儿郎们!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喂鱼!给老子跳!”
“杀!!”
随着甘宁一跃而起,身后无数口衔利刃、身穿水靠的悍卒如同下饺子般跳入敌船,或者直接钻入水中。
这是一场完全不讲道理的亡命徒式打法。
甘宁落地,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一名淮南校尉的咽喉。
他看都不看一眼,反手夺过一把陌刀,如同虎入羊群,在甲板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顶住!给老子顶住!”
淮南水师毕竟也是精锐,在短暂的慌乱后,开始依托楼船的高大船体进行反击。
密集的箭雨居高临下地射来,将不少刚刚跳帮的宁国军士卒钉死在甲板上。
“放拍杆!”
赵武红着眼下令。
楼船两侧巨大的木质拍杆轰然落下,那是重达千斤的巨木,一旦砸实,无论是小船还是人,都会变成肉泥。
“砰!”
一艘宁国军的快船躲避不及,被拍杆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看着弟兄们惨死,甘宁眼中的红光更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冲着身后的亲兵吼道。
“把‘猛火油’给老子拿上来!烧!把这群王八蛋烧成灰!”
数十个密封的陶罐被抛上了淮南楼船的甲板。
紧接着,几支火箭破空而至。
“轰——”
黑红色的火焰瞬间腾空而起,这种从西域胡商手中高价购得的猛火油,遇水不灭,附着性极强。
一旦沾上,便是蚀骨之痛。
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战鼓声。
原本威风凛凛的楼船此刻化作了巨大的火炬,火光映照在甘宁那张狰狞的脸上,宛如血海夜叉。
江水,在这一刻被彻底染成了殷红。
如果说江面上的战斗是烈火烹油的疯狂,那么建昌隘口的陆战,就是如推磨般的绝望与冷酷。
这里是通往豫章郡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唯有中间一条宽约三百步的谷道可通。
季仲的五千兵马,就死死地钉在这里。
他没有像常规守寨那样把兵力全部堆在墙头,而是依托地形,修筑了三道呈阶梯状的防线。
第一道,是深达一丈的壕沟,沟底插满了淬了剧毒的竹签。
第二道,是半人高的土墙,便于弩手射击。
第三道,才是真正的木质寨墙。
这种布置,让进攻方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咚!咚!咚!”
淮南军的进攻号角再一次吹响。
这已经是今日的第四次冲锋了。
秦裴站在后方的高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如蚂蚁般涌向隘口的士卒。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的命令却冷硬如铁:“执法亲兵上前!后退者斩!”
“第一个登上寨墙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在赏金与虞候钢刀的双重逼迫下,淮南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放!”
季仲站在寨墙之上,手中令旗挥下。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连成一片。
宁国军特有的弩在这一刻展现了恐怖的杀伤力。
“填沟!快填沟!”
淮南军的将校疯狂嘶吼着,驱赶着辅兵和民夫,扛着沙袋甚至尸体,试图填平那道死亡壕沟。
有人脚下一滑,摔进沟里,瞬间被竹签刺穿,还没等他爬出来,无数沙袋和同伴的尸体就压了下来,将他的惨叫声永远埋葬。
好不容易越过壕沟的士卒,迎面撞上的却是季仲早已准备好的“铁蒺藜阵”和“拒马枪林”。
“啊——!我的脚!”
“救命!救命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宁国军的弩手们,则像是没有感情的杀戮傀儡,依然保持着令人绝望的更番迭射。
上弦、瞄准、发射、退后。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只有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纪律性。
直到黄昏时分,淮南军终于凭借着巨大的人数优势,用尸体堆出了一条路,冲到了第二道土墙下。
“杀进去了!杀进去了!”
一名淮南校尉兴奋地大喊,挥刀砍翻了一名宁国军弩手。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太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土墙后方传来。
“玄山都!列阵!”
随着一声低吼,数百名重步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缓缓从硝烟中走出。
他们全身都被厚重的铁甲包裹,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手中的陌刀长达一丈,刀刃雪亮,在夕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斩!”
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这便是唐军威震西域的“陌刀阵”。
在狭窄的隘口地形中,这简直就是一台无解的修罗场。
陌刀挥舞,白光闪过,便是一片残肢断臂。
那名刚才还兴奋大喊的淮南校尉,连人带刀被一劈两半,鲜血喷溅在陌刀手冰冷的面甲上,缓缓滑落。
淮南军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退……退兵……”
高坡之上,秦裴看着那一幕,手中的马鞭无力地滑落。
他知道,只要这支陌刀队守在隘口,只能靠人命累死他们!
可……
他又有多少人呢?
刘靖练出来的这支兵,太强了,强得让人绝望。
而他,还要逼着自己的儿郎们,明日继续去填这个无底洞。
夕阳如血,将整个隘口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这一日,淮南军折损三千余人,却未能前进一步。
豫章郡城外,刘靖的中军大帐,烛火通明。
刘靖刚刚率领主力抵达城外三里处,下令全军休整三日。
夜里,他接到了季仲派人送来的飞递,报告秦裴来攻。
刘靖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深邃如潭。
袁袭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签,轻轻挑了挑有些黯淡的灯芯。
“噼啪”一声轻响,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映在帅帐的帷幔上,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他借着这陡然亮起的火光,拈起那枚代表秦裴的黑子,放在指尖细细摩挲,仿佛那是一块温润的暖玉。
他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抹令人心悸的寒光,嘴角却挂着一抹笃定至极的浅笑。
“主公,秦裴乃是跟随太祖武皇帝起家的宿将,不仅善战,更是出了名的‘老狐狸’。”
“他会来演戏,但绝不敢拿这两万精锐的性命,去硬撼季将军那块硬骨头。”
“但他若真的疯了一样地来攻,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身不由己了。”
袁袭眉头微皱,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从案几上的一堆卷宗里抽出一份沾着血迹的口供,低声提醒道。
“主公,这是前锋营昨夜抓获的一名江州斥候招供的。”
“据那斥候交代,此番随军出征的监军有些来头,乃是徐温那个颇受器重的养子……”
“徐知诰?”
刘靖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看到了那个在历史上被誉为“南唐烈祖”、以隐忍和权谋著称的李昪(徐知诰)。
心中暗叹:难怪。
若是别人或许还没这个胆子,但若是那位未来的开国皇帝,这一手借刀杀人、逼宫夺权,倒当真是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不错,正是此人。”
刘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笃定:“徐知诰此子,外宽内忌,野心勃勃。”
“他若想在淮南真正立足,就必须要有自己的军功。”
“而秦裴这块老骨头,就是他最好的进身之阶。”
“所以,我们只需在此处布下一个饵。”
“徐知诰就一定会逼着秦裴来硬撞我们的铁板。”
刘靖将密报扔进火盆,声音沉稳而有力。
“传令季仲。告诉他,隘口之后,便是豫章郡!”
“他身后,是本帅的两万大军!”
“务必给我在山谷里死死钉住七日!”
“将秦裴的两万兵马,牢牢拖在那里!”
“七日之后,援军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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