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失策
料亭的和室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清酒在小炉上“咕嘟”沸腾的微弱声响。
顾建业结束了他的讲述。
关于西雅图那个雨夜的故事，关于那个名叫盖茨的年轻人，关于那场足以改变未来世界格局的车库会谈。顾建业讲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但每一个字在石原美子的心中都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她是麻省理工毕业的高材生。她当然知道IBM以及他们即将推出的那款名为个人电脑的新产品，对于整个科技行业，意味着什么。她也同样能理解，顾建业口中分层隔离的软件架构，其背后所蕴含的革命性构想。
但是那又怎样？“所以，”石原美子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着顾建业，眼睛里没有顾建业预想中的震惊和信服，反而带着更加的质疑，“这就是你为我选中的王牌？”
“一个远在美国的，只有十几名员工的车库公司？”
“一个连产品都还没做出来，只存在于你口头描述中的操作系统？”
“顾建业，”石原美子的声音变得无比的锐利，“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你以为日本的商业是一场学术研讨会吗？凭借着一个天才的构想，就能打败一个由数百年资本积累和血腥的权力斗争所构建起来的庞大帝国吗？”
“我承认那个叫盖茨的年轻人或许是个天才，你也是。”
“但是，”石原美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那扇薄薄的纸门，指着窗外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盘踞着的东京，“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世界。”
“一个由规则权力，由无数个像我父亲，像我那两个哥哥一样冰冷而又强大的齿轮所构成的现实世界！”
“在这里，一个天才的构想一文不值！在这里唯一有用的只有实力，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金钱工厂和军队！”
“而你，”石原美子转过身看着顾建业，显得略有点失望。“却想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去对抗这一切？”
石原美子以为顾建业会拿出一个更现实的武器，比如他背后那个神秘的“苏家”。却没想到顾建业竟然给她讲了一个关于车库创业的童话故事。这在她看来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石原美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用力的戳在顾建业的心上！
“我承认，”石原美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你说的或许是对的。”
“或许十年，二十年后，那个叫微软的小公司真的会成为一个你口中说的庞大的帝国。”
“但是，我们没有十年了。”
“我甚至连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了。就在你跟我在这里讲述这个美国梦的时候。”石原美子将一份加密的电报译文扔在了顾建业的面前。
“我二哥已经联合了三菱和住友财团，以国家信息安全为名向通产省提交了一份关于全面限制美国软件技术进口的联合提案！而这份提案的最终审议日期就在下周！”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看着顾建业，惨然一笑。
“这意味着你那份引以为傲的独家代理权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而我，”她的声音变得无比沙哑，“也将因为试图垄断国家软件市场的罪名被彻底地钉死在耻辱柱上！”
轰！！！！
顾建业突然被石原美子的一席话，搞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有点懵，他感觉到自己这次是失算了。
他算到了技术的未来，算到了市场的走向，却唯独没有算到财团斗争的残酷！
他更没有想到对方的反击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逐渐将顾建业淹没。
“怎么会这样……”顾建业喃喃自语。
“怎么不会这样？”石原美子看着他，“顾建业，这里不是你的红旗沟，也不是你的深湾。”
“这里是东京。在这里唯一能决定你生死的只有实力和时间。”
“而我们现在两样都没有。”
料亭的和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剩下小炉上那壶清酒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无能为力。
顾建业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绝境，一种无论你有多么超前的智慧都无法去逆转的必死之局。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想要拿起那部卫星电话，向那个无所不能的母亲求助的冲动，但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母亲面前立下的誓言，自己不能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就回头。他必须靠自己！
顾建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自己代入到石原英二的视角去思考。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是彻底地打倒石原美子，让她永无翻身之日，而那份联合提案就是最致命的武器。那么这份武器有没有弱点？
有！顾建业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任何，诉诸于国家安全和民族主义的手腕，其最根本的弱点就是民意和更上层的权力意志！
如果能让日本的民众和最高决策者都意识到限制美国软件技术进口对于日本来说不是保护，而是一场灾难呢？如果能让他们看到一个比美国软件更诱人的未来呢？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顾建业的心中油然而生，他开始在桌子上写着什么。
不一会，顾建业停止了书写，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美子，我们或许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什么？”
“你现在立刻利用你所有的关系！”顾建业说道，“帮我约见一个人！”
“谁？”
“日本第五代计算机项目的总负责人稻盛。”
“什么？！”石原美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吗？！稻盛先生是国宝级的科学家！是连我父亲都轻易见不到的大人物！他怎么可能会见我们？！”
“他会的。”顾建业充满着自信，“只要你把这个东西交给他。”
顾建业将自己刚刚一直在写的东西，交给了石原美子，纸上写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数学猜想——P=NP？
“……这是？”
“这是一把能打开任何一个程序员心中大门的钥匙，“你只需要告诉他。我有这个猜想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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