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一曲惊鸿
紫宸殿——
早春的晚风裹着玉兰花的冷香轻抚过殿外的宫灯,灯影婆娑。
殿内正举办着清酌宴,陈设不算铺张,不过是十来张案桌错落摆开。
今日赴宴的,都是早年跟随霍惊澜起兵谋反过、九死一生的旧部。
那场战役折损了太多弟兄,活下来的寥寥无几,后来又随霍惊澜征战北疆。
比起“陛下”,他们私下更多的是称呼为“主君”。
案上的御酒与珍馐摆得满满当当,他们不敢高声喧哗,但几人凑在一块,低声聊着这些年,偶尔碰一碰酒杯。
只是聊着聊着,总有人不自觉的将目光落在主位上独坐的帝王,真真是高处不胜寒。
霍惊澜只一身玄色常服,唯有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金的云纹,周身的气压依旧又低又沉。
他的指尖漫不经心的搭在酒樽上,狭长的凤眸里没什么情绪,淡淡的,仿佛这场宴席,不过只是寻常的一个春夜,掀不起他心中半分波澜。
这时,姜姝婉目光刻意的掠过霍惊澜,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时机差不多了……
她起身,向霍惊澜拱手行礼道:“陛下,今日乃清酌宴,总该有雅乐助兴。臣斗胆,私自安排了一支独舞,献与陛下。”
“不必。”
霍惊澜没有半分犹豫,拒绝得干净利落。
姜姝婉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非但不慌,唇边的笑意还更明显了一些。
她带着几分深意道:“陛下莫急着拒绝。臣寻来的这位舞者,论舞姿,堪称惊才艳艳。可若论容貌,那更是惊为天人,令人过目不忘。”
霍惊澜闻言,目光这才落在姜姝婉身上,却带着几分审视和对姜姝婉坚持提议的一丝探究。
片刻后,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带出几分漠然的讥诮。
“庸俗。”
什么?说我庸俗?
那语气里的不屑,让姜姝婉在心里气笑了。
好好好,等会那人登场后,但愿你那冷了五年的眼睛不要挪不开了才好!
她面上不显心声,依旧劝道:“陛下言之过早,不如先看看,是俗是雅,再定论不迟。”
这姜姝婉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霍惊澜盯着她看了一瞬,又见其余人都被姜姝婉说得好奇,最终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这,便是默许。
姜姝婉当即转身,在殿中响亮的拍了两下手心。
一瞬间,殿内的烛火骤暗。
下一刻,唯有殿中那方铺着白玉砖的舞池,忽然被照亮。
众人才惊觉,那舞池上布下了颜色绚丽的轻纱,无风自动。
朦胧的光影中,一道身影悄然出现。
谢云昭立在白玉的舞池中央,指尖攥紧得骨节微微泛白。
她有些紧张,又有些害怕。
这段时日,她一直在姜姝婉的府邸练习这只舞曲,即便每一个动作都烂熟于心,可如今还是在一层薄薄的纱幔下,感受到外面数十道探究的目光,心头漫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怯意。
谢云昭抬起眼眸,恰有一缕红色的轻纱覆住了她的视线。
但谢云昭的目光依旧落在那高台上的玄色身影。
她本就是为了这人而来的……
即便纱幔模糊了对方的轮廓,可在这五年的日日夜夜里,她无数次在脑海里勾勒过这人的模样。
“如果你报完仇,还能活着一口气回来,我便为你舞一曲惊鸿作喜。”
这是五年前,她对霍惊澜许下的承诺。
如今,她踏着早春的夜风,隔着五年的光阴,来赴这场迟了太久的约。
谢云昭的心忽然静下。
古朴的编钟声响起,沉厚悠远的音浪层层荡开,一开场便给人苍茫辽阔之感。
谢云昭足尖一旋,月白薄纱制成的广袖长袍如流云铺展,纱上用银线绣着连绵的云纹与战旗的纹样,似是振开千军万马的征尘。
她踮足旋身,翻腕挽袖,屈肘拢襟,折腰探身,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了极致,不见半分柔靡之态。
裙摆如莲状绽放,内里宝蓝与赤金相间的衣裳,勾勒出她清瘦却柔韧的身形,腰间系着鎏金嵌玉的腰佩,坠着的银链随步伐轻晃,混着编钟声,竟有几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意。
一曲惊鸿,并非是儿女情长的缠绵舞曲,而是献给浴血将士的凯旋礼赞。
它的立意无关风月,是借着苍茫的编钟,用铿锵的舞步赞颂将士以血肉铸就的河清海晏。
于今夜的清酌宴,十分相配。
如今这一舞,倒也不算迟了……
谢云昭心想着,闭上眼更加沉浸于舞中。
台下的众人,在这光影朦胧间,虽看不清那女子的真切容貌,但能瞧见那道修长的身影辗转腾挪。
时而如孤鹤掠空,清傲出尘,时而如游龙戏水,婉转灵动。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兼具风骨与绝色的舞姿。
忘了饮酒,忘了交谈,目光紧随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霍惊澜,自纱幔中那道身影出现时,他的目光便再也没有移开过。
他端坐于高位,烛火映着他冷峻的眉眼,看似依旧疏离淡漠,可手里杯中的酒液晃出细碎的波纹。
无人窥见,但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五年了,从边关狼烟到朝堂风云,他的心早已如古井无波,却在这一刻,被台上的那道舞姿生出了波澜。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舞不是跳给旁人看的,而是为了完成一个尘封已久的约定。
霍惊澜的心口莫名抽痛,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从记忆里破土而出,但却依旧还有一层不可抗力的阻隔。
一舞渐歇,编钟的余韵还在殿宇间轻轻回荡。
谢云昭旋身收势,广袖垂落的刹那,缓缓的抬起了头。
一曲惊鸿,满座无声……
纱幔垂落,旁人终于看清了那美人模样。
明眸皓齿,身姿灼灼,当真是美得惊为天人。
他们在心中感慨着谢云昭的容色,浑然不知偌大的宫殿中,霍惊澜与谢云昭隔着遥遥的距离四目相视。
谢云昭的眼眶早就泛起了薄红。
那点红意顺着眼尾漫开,晕染了眼底未散的水光。
五年未见的光阴成了谢云昭心头酸涩的潮,哽在喉头,竟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而霍惊澜在看着那样一双泛红的杏眸时,心底腾起一种陌生的悸动,来得猝不及防,转而又生出一种熟悉的茫然。
帝王的矜贵和多年浮沉养出的机敏,让霍惊澜在心头翻涌间还存着一丝清明的警醒。
此人,是冲着他而来……
霍惊澜在袖中攥紧了手心。
一曲惊鸿,一眼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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