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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照例洗手


“死人的道最难堵。”朱瀚收声,“堵给活人看。”

  “遵命。”

  石匠换料,改用硬灰加细铁屑。

  火匠撩袖:“我来拍。”

  “你是匠。”郝对影笑,“你爱拍。”

  火匠两掌一合,推、抹、压、抹,手背青筋绽,灰线如刃,直插砖缝。

  风从火沿绕过,灰面被压出一线暗光,又被麻刷刷平。

  给事陈述写下:“灰上有光。”

  石匠第三次抹缝,严九忽然道:“打孔。”

  “打哪?”朱瀚问。

  “第二折与第三折交角。”

  严九抬起手指,在砖样上点了一点,“孔小,深一寸半,入后填麻灰。”

  “他在试你真不真。”郝对影低语。

  “真就打。”朱瀚颔首,“打。”

  石匠换尖锥,“笃”的一声,孔成。

  麻灰入,木塞封,铁锤压,刷子平。风吹过,孔眼影消。火匠长舒一口气,指尖在灰面上轻轻弹了一下:“紧。”

  “封完。”朱瀚道,“门官写牌,压午门案边。——写‘小道封’。”

  礼部尚书把汗擦干,连声“谨记”。严九退后一步,拱手:“下官请罪。”

  “你罪已晒过。”朱瀚看他,“回去看库,不许再摸泥。”

  “谨遵。”

  这时,小吏自内务司奔回,怀里抱一卷旧图。

  门官接过,展开在案。上面画着神库与墙道,墨淡,纸旧,角上印着一枚小印:“张邵”。

  “收。”朱瀚把图卷好,塞进匣里,“午门不收图太多。——陈述,记一行:‘图归门,缝归灰。’”

  陈述在纸上落字,笔脚干净。火半盆在旁稳稳燃着,像在看灰线被压平。

  未初,慈云观偏院角屋。

  悦空被绑着坐在木凳上,仍笑:“墙堵得快。”

  看守的校尉冷冷:“你闭嘴。”

  “想说一句。”悦空侧头,“午门火边,今早那一把灰,是谁拍的?掌背的青筋好看。”

  “再出声,塞你嘴。”校尉不耐。

  悦空闭上嘴,过了半盏茶,又低低笑了一声:“阿弥陀佛。”

  “王爷。”门官低声,“宗人府主事跪得发抖,要不要让他歇一歇?”

  “站。”朱瀚看一眼,“站到申后。”

  “是。”

  “他怕跪到死,”郝对影哼,“真死不了。”

  “有火在旁,”火匠道,“死不了。”

  “他站着,”陈述轻声,“字稳些。”

  午门外人潮散了一波又聚一波。

  严九远远站着,不靠近,也不离开。

  陆廷来了,素衣,袖口紧,站在队列最后。他看了看石灰缝,又看了看火沿,轻声:“堵得比我写得直。”

  “中书。”朱瀚点头。

  “我有一纸。”陆廷取出,“‘堵道札’。”

  “读。”朱瀚道。

  “凡神库墙缝、殿角暗道,有旧图者,先晒后收;封堵时须在门边行,不得夜封;封后三日,风验一次;封后十日,拆一寸看灰,再封。”读到末尾,他顿了一下,收了尾,“愿请。”

  “午门抄一份,晒。”朱瀚道。

  “火边晒?”陆廷笑意更淡,“好。”

  “你这几日爱晒字。”郝对影揶揄。

  “字不晒,臭得快。”陆廷淡淡。

  “喷你一嘴灰试试?”火匠咧嘴。

  “别闹。”朱瀚敛笑,“中书,今夜不要出门。”

  “我也不想出。”陆廷道,“风紧。”

  李恭牵马在桥心立了半刻,手指扣着缰尾,听风。

  水面薄波,桥拱下有一丝极浅的回声。

  暗角里一人贴墙而立,低声:“你守这儿守出味儿了?”

  “风口。”李恭淡淡,“一响,城里就知道。”

  那人笑:“午门那一槽灰拍得好看。”

  “好看不好看不管我。”李恭转身,“我守桥。”

  “那你今晚去不去墙后?”

  “他们要在午门封,”李恭道,“我在这儿看谁走错路。”

  “走错路就拦?”那人问。

  “拦。”李恭把缰线绕上手,“拦到火那边去。”

  “拦到火边?”那人咧嘴,“有点意思。”

  董角站在檐下,衣襟如旧。两名校尉在廊尽头靠墙坐着,打小盹。

  董角看他们一眼,笑意无波。

  他远远瞧见严九跨过台阶,步子没快没慢,像每一步都踩在看得见的线条上。

  “司丞。”董角抬手,“你还在这儿。”

  “你也在。”严九道,“你写的线,今天被灰盖住了。”

  “灰会裂。”董角轻声,“风大,灰裂。”

  “风大,灰才紧。”严九看他,“你别写了。”

  “怕我写在你背后?”董角笑,笑得薄,“你早知道是我。”

  “不早。”严九摇头,“午门火边才知。”

  “你看谁的眼睛?”

  “王爷的手。”

  董角“哦”了一声:“那你也别摸泥。”

  “我不摸。”严九道。

  “那我写在你手上。”

  董角举起自己的手背,做势要按他袖口。严九不躲,只看着。

  董角手落下半寸又停住,笑了笑,手插回袖,“不写了。”

  “写了也会被晒。”严九道。

  “晒字的人挺有趣。”董角仰头看檐,“我以为只有我喜欢把东西晒出来。”

  “你喜欢晒骗人。”严九转身,“他们晒真。”

  董角没接话,目光落在午门方向的一点金光上,像有人在那边打磨一把极细的刀。

  戌初,御史台后院。

  给事陈述摊开纸,写“堵记”。墙外轻轻一咳,他不抬头:“在。”

  墙外人低声:“你站近了吗?”

  “站。”陈述笑,“今天灰、昨天钟、前天泥,我都站近了。”

  “明日还站。”墙外人道,“有人要换路,把‘封门礼’写成‘开殿道’,你记下。”

  “谁?”

  “还没看见手。”墙外人顿了顿,“也许是写字的人,也许是抄手。”

  “都来。”陈述用力写下两个字:“都来。”他吹干墨,把纸压在砚下。

  “火边那卷绢,”墙外人继续,“有人想偷。”

  “偷不走。”陈述道,“风看着。”

  墙外轻笑:“你都学会说风了。”

  “我要写风。”

  “写。”墙外人说,“写得轻一点。”

  脚步远去。陈述揉了揉指背,不疼。

  他把竹签抽出来,在纸背轻轻划了一道,像给自己留了条小缝。

  严九站在灯下,目光落在空着的木格上,那本旧图不在。

  他抬手,对两名小吏:“你们今晚不许碰库。谁来问,就说锁在王爷手里。”

  “是。”两小吏应。严九转身,走到门外。

  他把手伸开,看看自己的手背,清清白白。

  他忽然压低声:“王爷。”

  暗处传来脚步。朱瀚从廊影里现身。

  “司丞。”朱瀚道,“晚了。”

  “王爷。”严九行礼,“明日你把堵缝的牌留一块在门边。”

  “留。”

  “我拿回去照着封。”

  “封在门里。”朱瀚道,“别封在夜里。”

  “谨遵。”严九抬眼,“还有一件——旧相陆端留过一枚小印,像你们东内小印,却轻一钱。”

  “在哪?”

  “在我手里。”严九摊开手,一枚细小印泥盒中的印躺在掌心,印面磨得光亮。

  朱瀚伸指一挑,抛在灯下看了一眼,收回袖里:“明日门边验。”

  “是。”严九后退一步,“下官请退。”

  “回去。”朱瀚摆手,“看库。”

  井台灯极小,风把火舌压得像一缕线。

  李恭背靠石台,听黑里两步轻声——来人没说话,把一只小布囊放在石上。

  李恭打开,里面是两块指甲大的薄铁片,薄得能透火。

  “这是什么。”李恭问。

  “门簧。”那人道,“有人想在封条里加簧,开一点,再合上。”

  “门在他们手里开不开?”李恭问。

  “不开。”那人笑,“封条翻面三遍,簧出不了头。”

  “那你给我做什么?”

  “你把它丢河里。”那人说,“丢的时候别看水,看风。”

  “好。”李恭收起,“我丢。”

  灯灭,风把黑压平了一寸。

  李恭沿桥走到心上,手一抬,铁片“叮”的一声没了。

  水面只微微起纹,又平。

  “严九。”朱瀚偏首,“小印拿来。”

  严九上前,把那枚轻一钱的小印递上。

  火匠接过,先摁在湿泥边,再摁在干泥边,又摁在封条角上。

  印面下半边浅,上半边清。火匠抬眼:“轻一钱,不能压泥。”

  “假的?”礼部尚书低呼。

  “旧相做的‘便印’。”朱瀚道,“只压纸,不押泥。”

  “收。”朱瀚把印收起,“午门不许再见此印。”

  “记。”给事陈述笔下落快了一点。

  这时,门外人群里挤进一个披粗布的健汉,手里举着一份折纸,高叫:“门外人呈——求开道——”

  门官去拦,汉子突地把折纸朝火边一扔。

  纸在半空被风顶回半寸,落在火沿边缘。

  火匠一把抓住,手背往火上一压,纸“吱”的一声卷起,黑成一线。

  他把纸丢回盆里,冷声:“滚。”

  “抓起来。”郝对影一挥手。

  两名校尉把人按翻,臂弯一错,汉子吃痛,骂声变成了闷哼。

  “谁的手?”朱瀚问。

  汉子脸一白:“……我自家。”

  “自家的手也有人给钱。”

  郝对影抬脚把他踹向一旁,“拖走。”

  给事陈述把最后一笔压紧,写下:“外呈自烧。”

  风顺着火沿转了一圈。午门前又安静下去。

  朱瀚抬眼看殿脊,封条平,金光断续。

  “散。”他一挥袖。

  奉天殿后。

  朱标在案前写短句,只有两行:“堵缝在门,验风在日。”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封条的折光。

  朱瀚入内,拱手:“堵完,今天只剩一件。”

  “哪件?”朱标抬眼。

  “把旧图封匣,收在门。”

  朱瀚把小匣子放到案上,“你看一眼,不必管。”

  朱标点头,掀开匣盖,扫一眼,又合上:“我走中门。”

  “照走。”朱瀚笑,“风今天正,走起来轻。”

  “叔父,你退半步。”

  “我退。”

  “再后呢?”

  “看桥。”朱瀚道,“看北门那条风路。”

  “李恭?”

  “他在。”朱瀚收袖,“他丢了两片门簧。”

  “丢去哪?”

  “水里。”

  “好。”朱标合上匣,“午后你去不去午门?”

  “去。”朱瀚答,“看一眼风匣。”

  “我也去。”朱标笑意很轻,“我站远。”

  “站中门里。”朱瀚道,“别出声。”

  风匣仍在,纸扇不急不缓地转着。

  火匠用手背抵了一抵火沿,像摸一只乖顺的小兽。

  给事陈述把“堵记”收起,换上新纸,题了两个字:“缝稳。”

  “王爷。”门官低声,“慈云观那位求见——他说只说一句。”

  “他现在说的每一句都多。”朱瀚道,“不见。”

  “他让人带话,说——‘墙不是门’。”

  “墙不是门,”朱瀚淡淡,“门也不是墙。”

  “属下回了。”

  “回一句:‘门里有风,墙里有灰。’”

  门官领命。郝对影凑过来:“午后你还要晒什么?”

  “晒手。”朱瀚看火,“晒严九手背一次,把那轻一钱的小印再摁一次。”

  “你不放心?”

  “不放心他的胆子。”朱瀚道,“他胆子一大,就会把手伸远。”

  “懂。”

  钟声从城脊那头滚来,薄而清。

  风顺,火稳,灰平,缝不露。

  给事陈述把笔脚按了按,笑了一下:“今天没起泡。”

  “你起泡的日子过去了。”火匠哼,“以后靠脑袋起泡。”

  “脑袋也不必泡,”陈述小声,“脑袋要稳一点。”

  “你这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闭嘴。火沿跳了一下,像点头。

  申后,神武门外的桥。

  李恭站在桥心,眼神贴着水面。

  暗处那人轻轻靠近:“北门外三里,有人探风,手里转着一只薄印。”

  “轻一钱?”李恭问。

  “轻一钱。”

  “拿下来。”

  “他跑得快。”那人笑,“跑到哪儿,你猜。”

  “慈云观。”

  “聪明。”那人咧嘴,“你去不去?”

  “我守桥。”李恭把手放回缰尾,“门在午门,我在桥。”

  “那我去。”那人回身,“丢他的印,不丢他。”

  “丢河里。”李恭道,“丢的时候看风。”

  “你怎么老叫人看风?”

  “因为火看风。”李恭笑,“我只看桥。”

  风从他肩上过去,水面起了两道细纹,像两行极短的字,很快被风抹平。

  严九再立火边,照例洗手。

  火匠把那枚轻一钱的“小印”摁在湿泥边,印迹浮浮的。

  他又在封条角落试了一下,印影浅浅。

  给事陈述写:“轻印留痕,不压泥。”

  董角被押过来,站在更远的边缘,看一眼就移开目光。

  陆廷在外圈,袖里伸出一指,在纸角轻压一下,像替火按住一缕毛。

  “散。”朱瀚道。

  门官唱退。人群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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