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先平东南(一)

“哈，姐夫，”朱寿忽然笑出声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促狭，“今日可把你累坏了吧？从德胜门到太庙，再到这乾清宫，朕瞧着那些老臣拉着你叙话的样子，都替你头疼。还有那些百姓……啧啧，扔过来的香囊果子，怕不是能堆满一马车？朕的武安侯，如今在京师百姓心中，怕是比朕这个皇帝还要威风几分咯。”

李胜闻言，无奈地摇头苦笑，拱手道：“陛下说笑了。百姓欢呼，是感念陛下天威，庆祝辽东大捷，臣不过是恰逢其会，借了陛下与将士们的虎威。至于那些香囊……臣已令亲兵尽数收集，清点后或充作军用，或分赏有功士卒，断不敢私留。”

“朕自然信你。”朱寿摆摆手，笑容微敛，眼神却明亮，“只是开个玩笑。姐夫你是知道的，若无你，便无今日辽东之大捷。这份功劳，朕记在心里，天下人也看在眼里。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中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深沉：“辽东这块压在心头几十年的大石，总算是搬开了。可朕这心里，却并未觉得轻松多少。搬开一块，底下露出来的，是更多的沟壑顽石啊。”

李胜默默听着，他知道，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开始。白日里的辉煌与喧嚣属于过去和天下人，而这深夜暖阁中的私语，才关乎这个帝国未来的走向。

“陛下所虑，可是江南与中原？”李胜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正是。”朱寿收回目光，看向李胜，脸上已无半分玩笑之色，“辽东虽定，然天下并未太平。朕这几日，哪怕在庆功时，也未敢有丝毫松懈。江南的奏报，中原的军情，雪片般飞来，无一不是棘手之事。”

他屈指细数，眉头微蹙：“金陵那位‘北静王’，如今更是借着朝廷全力北伐、无暇南顾之机，大肆笼络江南士绅，以‘保境安民’为名，广募团练，擅改税制，截留漕粮。其麾下如今已有水陆兵马号称二十万，虽多乌合，然占据江浙财赋重地，扼守长江天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朝中已有多位大臣密奏，言其有僭越不臣之心，恐非朝廷藩王，实为割据之军阀。”

“中原更乱。”朱寿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与忧烦，“刘宗敏盘踞西安，虽去岁**闹剧草草收场，元气大伤，然其收拢残部，向西吞并陇右，向北威胁晋地，依然拥兵十数万，为祸关中。李洪基窜入四川后，与当地土豪勾结，据险而守，搅得川中不宁。还有那张老西，流窜荆湖，虽似无大志，然烧杀抢掠，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一片糜烂！此三股巨寇，趁我朝廷与东胡决战之际，大肆扩张，如今已成心腹大患，其势比之辽东胡虏，恐犹有过之！”

他越说语气越急，最后几乎是从炕上坐直了身体，直视李胜：“姐夫！辽东之胜，固然可喜。然若不能趁此大胜之威，迅速廓清宇内，剿灭这些内患，只怕我大梁中兴之望，便要毁于一旦！江南财赋断绝，中原糜烂难复，届时纵然辽东永靖，又有何用？朕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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