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夫妻千里相会(二)

是她！真的是她！不是幻觉！

阎旺祖喉头哽咽，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机械地、如同梦游般，拨开面前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方向挤过去。

周围的人不满地嘟囔着，但看到他脸上的疤痕和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都下意识地让开些许。

周氏身边的女子同伴，也是类似的装束，看起来像是京营中协助救治伤员的女护医。

她警惕地挡在周氏身前，低喝道：“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周氏却猛地抓住同伴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张姐……他……他是我男人！是我以为早就死了的男人啊！”

那被称作张姐的女子闻言也是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冲到近前、已是泪流满面、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的阎旺祖，又看看周氏激动失态的样子，这才将信将疑地让开半步。

“淑贞……淑贞……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阎旺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砂纸摩擦。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碰触妻子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僵住，仿佛害怕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般碎裂。

“是我……是我啊旺祖！”

周氏的泪水终于决堤，她不顾一切地扑上来，紧紧抓住了阎旺祖那双粗糙冰凉、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仿佛要确认这是真实的血肉之躯，“我也以为你……以为你们都……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抚摸着丈夫脸上新增的、狰狞的疤痕，心痛如绞。

这时，旁边有认识阎旺祖的、同样从辽东安置营过来看热闹的汉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高声嚷道：“周家妹子！真是阎大哥！阎大哥他回来了！他可是立了大功的！亲手杀了两个东胡甲兵呢！朝廷都记了功的！”

这话如同在滚油中溅入冷水。周围不少人都听到了，看向阎旺祖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惊讶与敬意。杀东胡甲兵，在这凯旋的时刻，无疑是最光荣的事迹之一。

周氏闻言，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你……你杀了东胡兵？”

她深知自己丈夫往日是多么懦弱顺从，为了活命可以忍受一切屈辱。

阎旺祖在妻子震惊的目光注视下，点了点头，却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滚滚而下。

杀敌的“功劳”，与他所经历和失去的一切相比，显得如此苍白而讽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那张姐还算冷静，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好奇张望的人群，又看了看还在缓缓行进、即将通过路口的凯旋队伍，连忙拉着周氏和阎旺祖，“先离开这儿！找个安静地方！”

周氏也反应过来，连忙擦着眼泪，拉着浑浑噩噩的丈夫，跟着张姐挤出人群，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口不远处，正好有一家小小的茶馆，门面朴素，此刻里面人不多，大多都跑到外面看热闹去了。

三人进了茶馆，找了一个最里面的角落坐下。张姐很识趣地借口去柜台点茶，暂时避开了。

小小的方桌旁，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生死轮回。桌上粗糙的陶碗里，茶水热气袅袅，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淑贞……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身衣服？”阎旺祖看着妻子身上那整洁的、带着药箱标识的青色棉袄，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周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声音依旧带着哽咽：“那天……我被他们拖走，卖给了路过的蒙兀商队……一路上，简直是人间地狱……我以为我活不到地方了……”

她眼中闪过深切的恐惧与痛苦，顿了顿，才继续道，“后来，在路上，遇到了朝廷北上的大军！那些蒙兀人一看是王师，吓得丢下我们这些‘货物’就跑了……我和其他一些被掳的姐妹，就被大军救了下来。随军的医官看我们可怜，又问有没有人懂些草药护理,就被收留下来，帮忙照看伤员，煮药敷伤……一路跟着大军，到了这边。战事停了，我们这些女护医暂时没地方去，京营就先把我们安置在伤兵营附近，帮着照料京师这边的伤员……我……我真的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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