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野兽吃人的东胡(二)

“你……你想害死全家吗？！逃？往哪儿逃？到处都是旗兵，到处都是眼线！被抓回来，那是要千刀万剐的！还会连累你妹妹她们死得更惨！主子……主子们打仗，自有道理，咱们……咱们当奴才的，听话就是了……兴许……兴许大汗真能打赢呢？到时候……咱们说不定还能得点赏赐……”

他越说声音越低，越没有底气，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地麻痹自己。

那套“主子安排总是有道理”的奴才哲学，再次成了他逃避现实、忍受苦难的麻醉剂。

阎成看着父亲在黑暗中惊恐万状、却又努力说服自己的卑微模样，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冰冷。

他知道，父亲已经被彻底驯服了，这个家，没有希望了。

夜色笼罩下的东胡托克索庄园，气氛与白日里的喧嚣驱赶不同，各家各户的窝棚里弥漫着恐惧与压抑的啜泣。而在庄园中心那座相对坚固宽敞的木屋——牛录额真苏察的家里，气氛则有些微妙的不同。

屋内点着昏暗的油脂灯，苏察坐在炕沿，眉头紧锁，在包衣阿哈面前耀武扬威的气势消散了许多，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的两个儿子——二十出头的大儿子苏克萨和刚满十六的小儿子苏和泰，却围在火盆边，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未知战争的亢奋与期待。

“阿玛，听说大汗这次集结了所有能上马挽弓的男儿，要把梁狗赶回关内去！”

苏克萨搓着手，他体格粗壮，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几年前随军去高丽“打草谷”时留下的，“上次打高丽人没劲透了，一冲就垮。这次可是梁狗的精锐，听说那个武安侯李胜很能打？正好会会他！砍下他的脑袋，说不定能换个前程！”

苏和泰更是兴奋得眼睛发亮，他还没真正上过战场，只听兄长和族中长辈吹嘘过厮杀立功的荣耀。

“二哥说得对！咱们八旗铁骑天下无敌，野狐岭能把梁狗几十万大军打得屁滚尿流，这次肯定也行！阿玛，您给我弄副好点的盔甲，再挑把快刀，我也要上阵杀敌，给咱们家挣个前程回来！”

听着两个儿子热烈甚至带着几分天真浪漫的讨论，苏察心中非但没有丝毫欣慰，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更深的忧虑。

只有真正在战场上面对过那些黑衣黑甲、沉默如林、火器轰鸣的精武军，才知道什么是绝望。

他苏察跟着大汗打过两次对精武军的大仗，一次是几年前尝试入关劫掠，在燕州边境撞上了李胜的部队，被打得丢盔弃甲，他所在的牛录死了近半人；另一次同样损失惨重。那密集得让人抬不起头的铳子，那严整如山推进的阵列，还有冲锋时那种沉默的杀气……

全都成了他偶尔午夜梦回的梦魇。什么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在真正武装到牙齿、训练有素的强军面前，血肉之躯一样脆弱！

“闭嘴！”苏察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打断了儿子的憧憬，“你们懂个屁！梁狗是那么好打的？李胜的兵……那是阎王殿里爬出来的恶鬼！真上了阵，保住小命再说其他！”

苏克萨和苏和泰被父亲的怒气吓了一跳，嘟囔着不敢再大声议论，但眼神里显然还有些不服气。

这时，门帘被掀开，苏察的老婆——一个身材粗壮、颧骨高耸的妇人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愁苦和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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