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妻心如水(二)

她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这针脚……绝非府中绣娘或外面店铺的手艺。绣线走势有些生涩，构图也稍显简单，但那股认真劲儿和独特的稚气风格……张嫣儿的心微微一沉。她前几日去娘家，还见妹妹宁儿躲在房里，神神秘秘地绣着什么，问她也不说，只红着脸藏起来。当时那帕子的底料和选的丝线颜色，似乎就是这般……

她轻轻展开帕子，素白的绢面上除了那枝宁馨花，再无其他纹饰，却仿佛带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极淡的馨香。这不是李胜会用的东西，更不可能是其他妾室所赠——这样的绣工和风格，以及这宁馨花的寓意……

电光石火间，傍晚回府时宁儿那异常的沉默、躲闪的目光、以及刻意落在最后的情形……还有李胜当时似乎有一刹那的怔愣……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张嫣儿握着这方小小的绢帕，指尖有些发凉。她没有感到通常意义上的愤怒或嫉妒，涌上心头的，首先是一种深切的为难和无奈。

宁儿是她嫡亲的妹妹，年方十三，情窦初开。李胜是她的丈夫，如今位极人臣，威严日重，对少女而言，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英雄人物。这份少女懵懂而炽热的倾慕，或许真挚，但却注定是镜花水月，甚至可能带来麻烦。

以李胜如今的身份地位，再纳妾室本不算稀奇。但纳娶妻子的亲妹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首先父母那里就绝难通过，门风清誉何存？让嫡亲女儿给人做妾，哪怕是贵妾，对父亲这样看重气节的文人而言，恐怕也是难以接受的屈辱。其次，即便父母勉强同意，自己这个做姐姐、做主母的，又该如何自处？又如何确保宁儿入门后不会因身份落差和姐妹同侍一夫的尴尬而受委屈？对宁儿自己，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幸福吗？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李胜的身份再高，也不可能、更不应该让亲妹妹做妾。这不只是家门体面的问题，更是对宁儿未来的不负责任。

屏风后传来李胜撩动水花的声音，以及他哼着不成调小曲的惬意动静。

张嫣儿迅速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帕子，又望了望屏风方向，眼神复杂。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质问的打算。以她对李胜的了解，他对此事的态度恐怕也是意外和想要回避居多，否则这帕子不会如此随意地放在身上，更不会在沐浴前被她轻易发现。

她定了定神，飞快地将那方绢帕重新折叠好，没有放回李胜的中衣口袋，而是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梳妆台最底层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用几件不常用的旧首饰压住，然后轻轻锁上。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婉神色，走到屏风边，语气自然地问道：“夫君，水可还热？要添些热水吗？”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方承载着少女心事、可能掀起波澜的绢帕，就这样被悄然藏匿，连同张嫣儿此刻心中翻腾的思虑与决断，一起锁进了黑暗之中。夜，还很长，但至少此刻，卧房内依旧温暖平静，只有烛火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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