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死期
“我记得前世。”
入夜,夫妻二人并排躺在床榻上。
寝室内只燃着一只灯烛,为的是起夜方便。
隔着轻薄的几层纱帐,倒是能阻挡大部分的光亮,并不会影响睡眠。
叶灼有些震惊,却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好像心里的那点疑惑都说得通了。
“前世?”叶灼道:“前世,楚渊是你的夫君?”
薛晚意:“……嗯。”
就说,和太聪明的人交流的确痛快,但不舒服。
“夫人说吧,我听着。”叶灼的确挺好奇的。
耳畔寂静,他扭头,见夫人正盯着顶幔发呆。
摸索着抓住她的手。
“前世,薛明月嫁给了你。”她不知如何说,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她也是重生的,比我早还是晚,我不清楚。”
“她本该嫁给你的,比起楚渊,镇国公府更诱人。”
“但她前世死的同样很惨,是因私通府中侍卫,被你凌迟而亡的。”
叶灼:“……”
很显然,他觉得夫人的前世,有些问题。
虽说没打算再打扰她讲述前世,事关自己名节,还是要辩驳一句的。
“便是私通,顶多就是一刀毙命,我还没那般酷烈。”叶灼道:“凌迟之刑太过残忍,莫说女子,便是男子都无法承受,对围观和行刑的人来说,都是莫大的压力,我不会那么做。”
“所以……”薛晚意道:“我才怀疑,前世的你,在早几年便死了,后边的那位,应是假的。”
叶灼在昏暗中挑眉,声音带笑,“夫人对我的评价倒是挺高。”
“或许吧。”她笑了,“因为,在仁昌25年,陛下驾崩,太子于灵柩前继位,改元景宣。景宣四年秋,以谢恒为首,定武王府和荆州慕家以及各地豪强,再加上西南二十万边军,北地十五万边军,组成的叛军,围攻京都,最终新帝被射杀于龙椅之上……”
“若夫君当时还活着,北地于西南边军那三十五万大军,绝不可能拥戴谢恒。”
她的猜测不无道理。
叶灼听到她方才的话,一度以为是她在说梦话。
北地和西南边军的将领,从上到下多是他父帅的旧人。
自己若是在京都活的好好的……
“……”
薛晚意看着撑起手臂,似是要起身的叶灼,跟着做起来。
“夫君?”
叶灼的目光在昏暗中落在她的身上。
半晌后,重新躺下,并将他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颈肩处。
“无事,夫人继续讲吧。”
若是他真的死了呢?
谁做的?
除了那位,叶灼想不到第二个人有如此能力。
“她与侍卫私通,纯属被逼的,成婚十年,始终完璧,且被圈禁在一处院落中,不得外出,好似那中不见天日的囚犯,一日日没有希望……”
“夫人呢?”叶灼道。
“我?”薛晚意微楞,随即笑了,“我只是一场笑话而已。”
“身份没有被揭穿,出嫁时亦得不到重视,有限的陪嫁,让我在楚家如履薄冰,为此只得拼尽一切,孝顺王老夫人,照顾府内府外,还生了个儿子……”
良久。
“我自认做到了该做的一切。”
“他不曾纳妾,我也以为付出有了回报。”
“十年后,谢恒谋逆成功,他亦因从龙之功,一跃成为文官之首,当朝首辅。”
“在一品诰命的旨意到达楚家那日,夜里……”
薛晚意声音很平静,似乎在说别人的故事。
“府里出现了一个与我容貌相似的女子,她领了我的身份,而我则被视作假货,成了府中最卑贱的下人,吃住皆在马棚……”
“我的丈夫和儿子,冷眼旁观。”
“我孝顺了十年的婆婆,更是视若无睹。”
“我的婢女,珍珠和琥珀,一个被强嫁给府里的管事,遭受数年毒打辱骂,最终生产时一尸两命,一个为救我,被乱棍打死。”
“王远,发动所有关系,调查到蛛丝马迹,为给翡翠报酬,暗中刺杀当朝首辅,被乱刀分尸于天街。”
“不是钉刑。”
薛晚意呼吸在说到这里时,有丝丝的混乱。
“被虐待三年多后,我昏迷于一个湿冷的秋夜。再睁眼……”
掌下抓着衣襟的手微微用力。
察觉到些微的拉扯,叶灼把人抱的更紧了些。
大手落在她后背,轻轻拍打安抚。
“我被塞入了瓮中。”
人彘?
叶灼本来略微发散的视线突然凝聚,愕然的看着怀中的女子。
她,被做成了人彘?
那等酷刑,自问世至今,遭受过的人不超过五指之数。
即便旧朝那位权倾朝野、最后甚至险些谋逆成功的摄政王,都不曾被施加这般酷刑。
楚渊为何要这么做?
一个为他生育儿子,为他操持中馈,为他孝顺母亲的女子,即便后来移情别恋,或者想要抛弃糟糠妻,有很多种办法。
怎的偏偏是这世间最酷烈的刑罚?
“听不到、看不到、没了眼睛舌头,耳朵也……头发,四肢……”
“四年啊。”
薛晚意声音带着细碎的颤抖。
“那种犹如潮涌般的,无休无止的疼痛,我承受了四年……”
“我的丈夫、儿子、婆母,一身血肉供养出来的三个最亲近的人,都放弃了我。”
“你能想象得到吗?失去那么多的……我居然还能活四年。”
轻笑声响起。
薛晚意道:“我承受了一切,现在不需要再承受了。”
痛觉,似乎不存在了。
穿胸而过的一箭,她察觉不到痛。
风寒引起的高烧头痛,仍旧没有丝毫的感受。
“薛明月前世最初跟的是太子,后来被封妃。之后又成了谢恒宫里的贵妃,与皇后陆青桑分庭抗礼。”
她看着昏暗的房间,“有些事,我作为内宅妇人,知晓的不多,更多的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说什么,夫君若有哪里想问的,可以问,记得的话我就告诉你。”
叶灼道:“陛下是几月驾崩的?”
薛晚意这个自然记得,“仁昌二十五年的三月初九,突然恶疾,听说与旧疾有关。”
叶灼嗯了一声,“那我的死期,便在这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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