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他乡归魂(下)
回到落脚的宾馆,章羽三两步进到了房间中。
她没去打量单人间的布局,也没放下沉甸甸的背包,而是直接走到窗边,整个人隐在窗帘后、从缝隙里看向外面的街道。
宾馆门口,那个在章羽闲逛时跟踪她的男人,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了宾馆中。
章羽对这人有印象,对方是白同与的其中一个手下。
看来“白先生”的“窥视欲”一如既往,她讽刺地想。
境外的宾馆除了能够遮风挡雨,在隐私方面毫无保障,章羽懒得猜这个简陋的房间内装了多少个微型监控,她连外套都没脱,“全副武装”地坐在凳子上开始闭目养神……
在木塔多留宿了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一早,除开余平元,一行人离开了这个聚居地,继续往南边林地深入。
这一次,他们乘坐的车辆七拐八拐,最后拐进了一座人烟稀少的深山之中;在山中行进了小半天,才又忽地扎入了一个掩藏极好的山洞隧道里。
通过长长的隧道后,透过车窗,章羽看到了一处无人的寂静山谷,谷中气温较外面要高上许多,所以仍有片片绿意存在。
而山谷的最中间,矗立着一片极为醒目的建筑群。
白同与站在车门处,做了个请的手势,彬彬有礼道:“欢迎来到最后的实验室。”
“怎么,”章羽下了车,近乎恶意地问道:“对于白先生来说,这里的记忆很美好么?”
白同与神色不变,笑意温和,“对于我和怀阳来说,不管承不承认,我们都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
“他在哪里?”章羽阴沉着脸色打断了白同与的话,冷声也掩盖不住其中的迫切意味。
白同与笑了笑,指向了建筑群中的某栋边缘房屋,“出于朋友情谊,怀阳的遗体火化后,我没把他的骨灰像其他实验体那样随意撒在山谷里,而是封入了一个骨灰坛中。”
他从容表示:“希望你能满意这次亲人相聚。”
章羽下意识往那个方向快走了几步,又忽地停下脚步,转头问道:“那个没被警察抓到的老东西,他最后是怎么死的?”
“我想章博士应该不想听到‘寿终正寝’这个答案吧。”
白同与微笑道:“幸好,我也不喜欢这个结局,所以——”
当身为学生的白同与能够独当一面,并逐渐掌握了更多的权力后,他就迫不及待地篡了老师的位,将对方送上了自己的实验台。
章羽抬脚继续往前走——
多好的结局啊,致力于做人体研究的“科学家”也沦落为了实验材料,最后死在了他心爱的实验台上。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下场了。
*
入夜之后,山谷中一片漆黑,鬼影重重,唯有正中间的建筑群中透出几抹光亮。
章羽站在房屋里,视线紧盯着桌上唯一的黑色骨灰坛,神色空白,许久之后,她才慢慢走上前,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下布满了灰尘的坛壁。
而屋外,在夜色的遮掩下,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慢慢逼近了这片建筑……
屋门口传来动静的同时,外面也随之传来了更加剧烈的枪响。
章羽转过身去看,她的怀里正紧紧抱着个黑色陶坛,眼神凌厉,带着极度的戒备和警惕。
门边出现的是个满身作战装备的高大男人,他反手关上屋门,摘下了黑色头罩,沉默地看着章羽。
熟悉的面容映入眼中,章羽戒备的姿态缓缓隐去,身体也慢慢放松,但抱着陶坛的手臂依旧牢牢地稳在身前。
秦洄的视线无声地落在了骨灰坛上,但很快,他就注意到了章羽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上缠绕着的纱布几乎被血水浸透了。
贴身的暗兜里装着早已备好的药剂和止血药,秦洄顾不得其他,只想先帮对方处理伤口。
“手给我。”
外面的枪声逐渐变弱,屋内的两人一坐一蹲。
拆除纱布后,秦洄看见了那个被血肉粘连着的定位器,他咬紧了牙关,“你这只手是不想要了么?”
“没事。”章羽刚想敷衍过去,低头间却瞥见了男人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犹豫了一瞬,实话实说道:“有点疼,我下手注意了分寸……那种情况下也没什么好办法。”
一来,她不是专业的医学生,把握不好割伤的力道,所以没敢在旅馆老板脖子上划得太深,但为了“人设”需要,只能用自己手上流出的血糊弄。
二来,是为了更好地藏起定位装置。这一路走来,章羽经历了多回有意无意地检查探测;若不是一开始就剑走偏锋,谁也不能保证定位器不被发现。
白同与能走到今天,还没被警方抓住实质性的马脚,靠得可不只是他蛊惑人心的能力,更是因为他足够的多疑和谨慎。
章羽过往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为了取信于他,而是要让他看见——章羽本质上并不在意所谓的道德法度。
为了寻回亲人的遗骸,章羽可以利用一切,比如拿温阳当做诱饵;章羽也能抛弃一切,比如恩师密友。
在长时间的观察中,白同与发现:章羽的善恶立场并不牢固,尤其还在“犯罪”方面天赋异禀;再加上章羽最后不管不顾地“掀翻牌桌”的急躁行为……种种因素交织影响,才让白同与做出了最终的判断——
章羽是“偏执”的,为了心中的执念,她不会相信任何人,也不会冒任何的风险。
正是有了过去那么多表现的铺垫,所以章羽的“卧底”行动才能进行地如此顺利。
“我很害怕。”秦洄突然说。
什么?
章羽怔了一下,掌心却猛然传来刺痛,是男人用刀尖利索地从伤口中挑出了定位装置。
秦洄安静又熟练地给伤口消毒上药,仿佛刚才出声的人不是他一样。
某种莫名的情绪浮在心头,章羽抿了下唇,“外面的抓捕行动还没结束,你在这里没关系么?”
看着抗感染药剂一点点推入女生的血管中,秦洄一直提着的心才微微回落了些,他哑声道:“我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保护好你的安全。”
这是总指挥处优先下达的命令,也是秦洄最需要完成的任务。
在这场行动中,章羽作为卧底“燕归”,深入探查敌穴;而秦洄则是“燕归二号”,隐蔽地紧跟在章羽身后,既是作为警方的接应,也是保护“卧底”的后手……
章羽的另一只胳膊仍然紧抱着陶坛,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坛身。
无需询问,秦洄看到的第一眼就已然知晓,黑坛中装着的是……怀阳的骨灰。
别后十数年再见,却隔着生死界线,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秦洄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也不知如何问起故人旧事。
*
屋外的交火声渐渐消失,章羽和秦洄走出屋子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在精准定位和严密包围下,警方抓获了山谷中所有的犯罪分子,包括这次行动中最重要的目标——白同与。
山谷中灯火通明,章羽在警车前再次看见了狼狈的“白先生”。
这几天里,白同与在面对章羽时,脸上始终挂着从容笑意,直到此时,那笑容才消失的无影无踪。
白同与这个人,最擅长玩弄阴谋诡计,十几年前,他凭借着手段成为了唯一的胜利者;而在十几年后,章羽以毒攻毒,让他败在了自己最为得意的能力上。
在意识到山谷位置暴露的那一刻,白同与就知道是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章羽有问题!
她竟然敢在这件事情上冒险?选择和警方合作!
因此在这场长达数年的无形博弈之中,是白同与棋差一着,最终成王败寇。
章羽得偿所愿,本来没打算再和对方浪费时间。
但白同与显然不这么想,“你有打开过这个骨灰坛吗?”
看着章羽一直护在怀里的陶坛,白同与眼中流露出了昭然的恶意,“是重逢的喜悦昏了你的头脑吗?自始至终,你竟然一点也没怀疑过骨灰的真假?”
章羽沉默地站在原地。
而押送白同与的警员也听到了犯罪分子的话语,顿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事情的发展。
“啊,我想起来了,我可是个孝顺的好学生,在老师死后,把他的骨灰也装入了一模一样的黑坛里,就放在了那个屋子里供奉——”
白同与似是发泄又似是报复,嘲弄道:“哈哈哈哈……章博士,你怀里紧抱着的,该不会是仇人的骨灰吧?”
空气中的氛围突然紧绷了起来……
反应过来的押送人员厉声呵斥着犯人,但白同与不在乎,他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章羽,却发现她脸上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异常平静。
白同与脸上的快意一点点消失不见,表情逐渐狰狞。
章羽侧了下头,看了身旁的秦洄一眼。
秦洄会意,把手里拎着的破烂袋子扔到了白同与面前,袋子口散开,露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是一堆破碎的黑陶片,以及混杂在其中如同泥土灰尘的粉状物。
章羽神色平和,温声道:“方才不小心摔碎了这个骨灰坛,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和你的老师做最后的告别?”
白同与猜到了什么,咬牙吐出了一个名字“温、阳?!”
尽管再不可思议,但除了这个被所有人忽略掉的小实验品,再没有其他人能够接触到段怀阳的骨灰……
*
不久之前,空无一人的屋子里。
章羽的手碰到了坛身,却忽地双手举起坛子看了眼容器的底部。
底面灰白,一片光洁。
她面无表情地把陶坛放回桌上,确认了这不是她寻找的目标。
经过一番搜索,最终她在桌台后的阴暗角落里、发现了数个叠摞在一起的黑色陶坛。
看着眼前外形一致的数个容器,章羽脑海里一片空茫。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冷静地漂浮在半空,身体近乎机械性地检查着黑坛,一个接着一个……
不是、不是……全都不是!
直到检查到堆在角落的最里面、最下面的一个陶坛——坛子的底部,涂抹着一个黑褐色的、形似太阳的陈年印记。
看到这个诡异标识,章羽呼吸一窒,手上的动作瞬间小心了万分——
几年前,刚确认了章羽身份的温阳,曾迫不及待地跟她说了一个秘密:
【我把他、偷偷、藏起来,他身上、画了、红色的、太阳!】
自那时起,章羽就牢牢记住了这个信息。
而在多年之后,她也是凭借着这个独特的标识,才在恶意的谎言中、寻找到了怀阳真正的骨灰……
章羽没有回答白同与最后的猜测。
对于这样自诩聪明的人来说,相比于轰轰烈烈的大阵仗,荒唐玩笑般的失败和毫无波澜的结束——对他的打击才会更深更重。
秦洄护着章羽,两人并肩往前走,将情绪激动的犯罪分子抛之身后。
“要送怀阳去烈士陵园吗?”
“不了,哥哥离家太久了,叔叔阿姨一直在等他回家……我找了个风景不错的安静地方,适合一家人的团聚安眠。”
“好,我可以、陪你去见见他们么?”
“……嗯。”
章羽望着前路,脚步坚定——
过往留下的从来不是阴霾与黑暗,执着追寻的也已如愿以偿。
不管此前经受过多少波折磨难,英雄的魂灵终将回归故乡。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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