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张喜掠庐江!
十余日的光阴,在天柱山灼热的峡谷与沉闷的拉锯中,悄然而逝。
这十余日里,因为夏侯渊吸取了,首日攻坚受挫后折损精锐的教训,于是夏侯渊便将营中那些残存的一千多郡兵与尚能作战的两千余精锐重新编组。
随后每日派出数队,每队三四百人,其中仅混入五六十精锐老卒作为骨干,余者皆为郡兵。
他们不再寻求如首日那般决死登墙,而是在弓弩掩护下轮番上前,填壕、挑衅、佯攻,一旦发现守军某处稍显疲态或松懈,后方预伏的真正精锐便立刻扑上,试图扩大战果。
战局由此陷入一种更磨人、也更残酷的消耗节奏。
而十余日下来,刘琦营寨的伤亡簿上又添了近八百笔,战死者逾三百。
更吃紧的是军资——寨中囤积的箭矢已耗去大半,滚木礌石补充的速度,渐渐赶不上抛掷的频繁。
夏侯渊这套以郡兵为肉盾、精锐伺机而动的钝刀割肉战术,正缓慢而有效地磨损着守军的锋芒与储备。
这一日黄昏,军需官面带忧色地寻到正在查看伤亡报告的刘琦。
“主公!”军需官压低声音,“今日预定抵达的一批箭镞与伤药……途中又遭曹骑突袭,损失过半,押运队伤亡不小。”
刘琦闻言,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微微颔首。
这本就在刘琦预料之中,首日夏侯渊强攻受挫,折损必然惨重,改变策略势在必行。
而己方最大的弱点,正是这深入山中的漫长补给线。
刘琦当初入山时命人沿途设立据点,每处驻一曲(约五百)精锐,便是为了应对此种局面。
那张喜所率的曹军骑兵,想要正面攻破这些据点难如登天,其破坏更多集中于野外——焚毁零星来不及入仓的粮垛、践踏农田、屠戮来不及迁入坞堡的散居百姓。
张喜这般纵横掳掠,对刘琦倚仗据点稳固的粮道运作,实质撼动有限,那些箭矢军资慢上几日,终究还是能运抵大半。
真正令刘琦担忧的是,张喜率骑兵过处留下的满地疮痍与惶惶人心,——庐江郡自建安四年遭孙策屠戮,元气大伤,这两年好不容易在李术、徐庶先后治理下缓过口气,民生稍复。
如今夏侯渊大军压境,张喜铁蹄在境内这般烧杀,无异于将尚未结痂的旧伤血淋淋地重新撕开。
消息不断传回,郡中那些原本已被安抚下去的世家、豪强乃至平民百姓,眼见曹军如此凶悍,难免再度人心浮动,恐惧与观望之情暗滋潜长。
这来之不易的些许稳定局面,刘琦决不能坐视其崩毁。
“知道了。”
刘琦语气平静,“你且去忙吧。”
“诺!”
军需官躬身退下,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间的大部分声响。
刘琦独立片刻,山风穿帐帘,带来隐约的腐臭与远方零星的金铁交鸣。
刘琦思考片刻后,便唤来亲兵:“速去后营唤子龙来见。”
待亲兵领命走后,刘琦行至案前,略作沉吟,便提笔疾书。
刘琦笔墨落于绢上,是写给皖城徐庶的军令。
信中并无赘言,直指要害:张喜所部两千北地精骑,纵横庐江,虽依仗沿途据点,粮道暂无断绝之虞,然其践踏田舍、屠戮乡民,已致郡内人心复又惶惶,多年抚治之效恐将毁于一旦。此患不可再纵。
接着刘琦笔锋一转,叙及具体方略。
刘琦知己方短板:赵云虽骁勇绝伦,有万夫不当之勇,然其麾下千骑,多为南地儿郎,马匹、技艺终与北地有别。
除却赵云当初相随而来、堪称骨干的少数北地老卒外,余者论结阵冲杀、长途奔袭,恐怕难是张喜麾下那些久经战阵的精锐骑卒的对手。
故想将深入庐江腹地的张喜歼灭,除非张喜自蹈死地,或者这张喜昏了头要与赵云斗将才有可能将其歼灭。
但张喜能得夏侯渊器重,任命为骑兵都督,绝非庸碌之辈,其人深谙骑兵作战要领,进退有度、战守有术,实战经验老道至极,若非他自寻死路,刘琦实在难寻歼灭这支骑兵的良机。
故,刘琦此番不为歼敌,旨在驱逐。
信中点明兵力调配:令徐庶尽发皖城可用之五千郡兵,不必野战浪战,但需大张旗鼓,沿潜水、皖水两岸要道增筑营垒烽燧,广布旌旗,虚张声势,挤压张喜骑兵活动空间,迫其北移。
同时,命甘宁率其五千水师,以斗舰、走舸溯皖水而上,控扼水道,并以小股精锐登岸游弋,与水军成犄角之势,沿河搜剿,断其轻易涉渡或沿河劫掠之途。
最后,令赵云尽率千骑,并不寻求与张喜主力决战,而是依托徐庶步卒营垒与甘宁水军为凭,专事追击、骚扰、截击其分散劫掠的小股骑兵,积小胜以挫其锋,步步为营,将其逐步驱离庐江腹心膏腴之地,逼回夹石、七门堰等狭窄山地。
刘琦此举乃三管齐下,步、水、骑协同,不求歼灭,但求以势压人,以持久之力,将这张喜给驱逐出去。
不一会刘琦便将送往甘宁和徐庶的书信写好,随后用火漆封好。
而这时帐外传来甲叶铿锵之声,在后营的赵云应召而至。
刘琦将密令交予亲兵,命其即刻飞马送往皖城,方才转向一身风尘的赵云,将当前局势与自己的意图,清晰道来。
赵云领命,抱拳肃然道:“云明白,必与徐太守、甘校尉紧密呼应,依主公方略,务必将张喜所部逼退。”
言罢,赵云即转身出帐,甲叶铿锵声迅速没入夜色,回后营整军准备去了。
而刘琦目送赵云离去,静立片刻,随即唤来亲卫统领:“点齐两百亲兵,随我去前寨巡视。”
夜色已深,山风沁凉,刘琦披上一件外袍,在两百精锐亲兵的簇拥下,出中军营门,踏上了通往横江隘前寨的崎岖山路。
而从刘琦所在中军营寨,前往前方的横江隘前营有十余里山路。
这十里山道,蜿蜒于陡峭岭脊之间,最窄处仅容双马并行,一侧是黑黢黢的深涧,水声隐约轰鸣。
而刘琦选择将大军设立成相互呼应的三座营寨,也是山势所迫,在这天柱山腹地,欲寻可供大军驻扎、又有水源的缓坡开阔地,本就寥寥。
而三座营寨们大致沿着同一条蜿蜒如蛇的主山道分布,彼此相隔约十里。
前寨(横江隘):卡在群山锁钥之处,地势最险,营墙直接修建在“之”字形河谷拐角的台地上,左右皆是峭壁深壑,真正的一夫当关。
此地险要,却也逼仄,最多能展开两千余士卒,由魏延镇守,如同抵在夏侯渊喉咙前的一把尖刀,亦是整个防线最坚硬的外壳。白日里夏侯渊部袭扰消耗的,正是此地。
中营:位于前寨以南十里这处山坳,也是刘琦此刻的所在,也是整个防御体系的中枢。
地势相对前寨开阔许多,傍依溪流,水源充足,足以容纳主力兵马、辎重、工坊及伤营。
黄忠等将及其部曲驻守于此,既是前寨的坚强后盾,亦是机动策应的力量源泉。
后营:更在十里之外,由赵云驻守。此处山势已趋平缓,道路略宽,兼顾护卫通往宛城方向的粮道,亦是必要时稳妥的退路支点。
此外,尚有周仓引三千步卒,另屯于西面二十余里外的一处险要山口,防的是夏侯渊分兵迂回、攀越山岭小道来袭扰侧后的可能。
如此,三寨前后绵延数十里,倚仗山险,彼此以崎岖小道和烽燧信号相连,构成了一个纵深充足、相互支援的立体防线。
刘琦策马行于山道,耳畔是亲兵队伍整齐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心中却盘算着每一处营垒的得失与应对。
待得前方隐约望见横江隘寨墙上巡夜的火光时,他勒住马,对身边亲卫道:“去通禀魏文长,我来了。”
不多时,前营主将魏延,便快速出营迎接刘琦入营。
而刘琦入营后,并未先往魏延营帐听候魏延的汇报而是先前往设于崖壁背风处的伤兵营。
甫一靠近,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金疮药与腐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比之外间山风送来的隐约尸臭更为刺鼻真切。
但刘琦面色如常,脚步未停,径直走入营内,刚进入,刘琦耳中便是呻吟与压抑的痛哼在昏暗的油灯光晕中起伏。
刘琦并非首次来此,这十余日间,但凡得空,总会来此巡视。
此刻,刘琦走到一名腹部裹着厚厚麻布、面色蜡黄的年轻士卒榻前,俯身看了看伤势,温声道:“医官怎么说?”
那士卒挣扎欲起,被刘琦轻轻按住。“回……回主公,医官说……肠子未断,静养或可……”士卒声音虚弱,眼中却因主公亲自探问而燃起一丝光亮。
闻言,刘琦点头,轻声道:“那就好生养着。”
刘琦声音虽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几张病榻上的伤兵都听清,“你等皆为捍卫乡土负伤,有功于军中,我已严令医营,药材虽紧,但救伤尽力,不惜物力。”
“而凡阵亡者,抚恤必足额发至家中,若有贪墨克扣,我刘琦第一个不饶他;若能伤愈归队,往日勋劳一并记存,绝不因伤废功。”
刘琦的承诺虽然平实无奇,并无多少激昂之辞,却如温水般浸润着营中弥漫的痛苦与绝望。
这些士卒,大多出身寒微,见惯了乱世中兵卒如草芥的命运。
莫说寻常将帅,便是很多以“仁义”自诩的诸侯,又有几人会频频亲至这气味难闻的伤营?
会如此明确承诺抚恤与归队后的待遇?许多伤兵眼中泛起泪光,并非只因伤痛,更因这份在冰冷世道与残酷战场中罕有的、被当人看待的暖意。
随后刘琦点点头,站起身来,又走向邻近的几张病榻,挨个俯身查看伤势,询问医官用药情况,偶尔拍拍某个年轻士卒未受伤的肩膀,或是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亲自为难以动弹的重伤者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而刘琦这悉心抚慰之举,内里实有两重盘算,彼此交织。
明面上,这自然是收揽军心、激励士气的必要手段。
乱世之中,士卒效死,所求不过温饱、赏功与身后之安。
而君主亲临探视,亲口许诺抚恤与归队前程,比任何空洞的鼓舞都更能凝聚死力,这是为将者不可不知、亦不可不用的御下之道,刘琦深谙此理,故而行之。
然在此番功利考量之下,刘琦作为来自后世之人,他终究难以像此世许多枭雄那般,将鲜活的人命全然看作可随意抹去的数字与耗材,所以尽力救治抚恤,是良知所驱。
同时刘琦认为,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其经验、勇气与忠诚,远非十个匆忙训练的新卒可比,所以于情于理,于人心于功利,刘琦都必须这么做。
而许多伤兵躺在混杂着血污、脓渍与便溺气味的草铺上,看着刘琦面色如常地穿行其间,袍角沾染了污秽也不以为意,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滚烫。
而伤兵之中不乏明眼人,乱世挣扎至今,岂会完全不懂这些仁义举动背后,亦有收揽人心的考量?
可那又怎样呢?
当一个人躺在等死的恶臭之中,浑身剧痛,而统率千军的主公却肯走进来,记住你的面孔,过问你的生死,亲口许你一个抚恤与归队的着落——即便这只是一种姿态,也已是这吃人世道里,绝大多数人至死都盼不来的姿态了。
更何况,有对面夏侯渊那般真将士卒当柴薪填火的狠辣作为衬着,主公这份哪怕是“作态”的关怀,也显出了千钧的重量。
魏延默然跟在一旁,见刘琦如此,也俯身帮着扶正一名伤兵的水碗,或替医官递些物事。
他目光扫过那些伤卒眼中重燃的生机与近乎虔诚的感激,心中暗自触动。
古之名将,或重威,或重谋,而主公这般,深谙兵事凶险无情,却仍能存此等恤下之心、行此等亲厚之举者,实在少见。
正思量间,魏延听见近处一名断臂的悍卒,不顾伤势,声音哽咽却坚定地对同伴低语道:“待俺这条胳膊养好了……定要为主公多砍十个曹狗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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