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恩久之家
深夜的小县城,街道冷清,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烟雾缭绕,时而还发出几道小声议论。
程老幺找了一间最便宜的旅社,三十块钱一晚,房间弥漫着霉味和一股子消毒水的气息。他倒在硬板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污渍的形状,一动不动。
直到“叮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万利发来的信息:“幺爸,钱到了吧?保重,早点回来。”
程老幺没有回复,只是随意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胳膊挡住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很多年前,程万利还是个半大孩子,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幺爸”叫得亲热。那时他爱开着摩托车到处玩,偶尔会偷偷塞给程万利几块零花钱,看他高兴得眼睛发亮。
现在,那个孩子长大了,成了精明的生意人,而他这个“幺爸”,成了需要签高利借条才能脱困的狼狈中年人。
时间到底改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改变的只是位置,是强弱,是那层温情脉脉的面具下,赤裸裸的金钱与权力的计算。
程老幺在陌生的黑暗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失败——不是事业的失败,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兄长,在所有人际关系的战场上,全面而彻底的溃败。
窗外,小县城的夜,深得看不到一点星光。
大二那年的五一假期,程为止没有回去看望母亲裴淑。
她留在广州,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做兼职,虽然忙碌,但好歹能赚上一些几百块,足够支撑上一段时间生活了。
假期第三天,领班突然说道:“下午分店有团体预订,需要临时加派人手,为止,你愿不愿意去帮忙?”
或许是看到程为止稍微犹豫的样子,店长便笑着解释:“放心,工资双倍呢!”
这下,程为止答应了。
那家分店在城西一个老社区边上,店面不大,装修是温暖的木色调,门口还有个漂亮的玩偶。只可惜,工作到傍晚时分,预订的团体都还没有来,大家却累得有些疲乏了。
分店的领班说道:“先去吃饭吧。”
走出咖啡馆,程为止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干净实惠的小餐馆。
正是饭点,餐馆里很热闹。
“老板,来份鸡排饭。”程为止点了份最便宜的套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才刚吃了几口,门外就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她抬头,看见一对中年夫妻带着十几个孩子走进来,孩子们年龄大概在六到十岁之间,穿着整洁但明显不是名牌的衣服,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
老板娘显然认识他们,笑着迎上去:“张老师,陈姨,今天带孩子们出来改善伙食啊?”
被称作张老师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棕色短袖,笑容温和:“是啊,五一嘛,带孩子们出来玩玩。”
他转身对孩子们说,“大家安静点,按照我们说好的,男生一桌,女生一桌,坐下后不要大声喧哗。”
孩子们很听话,迅速分成两桌坐下,虽然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兴奋,但都规矩地坐着,小声交谈,时而发出一些细碎笑声。
陈姨,也就是张老师的妻子,一个同样朴素的短发女人,开始给孩子们分发餐具,动作麻利而轻柔。
程为止看着这一幕,还以为是某个夏令营或者社区活动。孩子们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虽然有些孩子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户外活动,但个个眼神清亮,有种天真的孩子气。
她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轻声对男孩说:“看,恩久之家的张老师又带孩子们出来了。”
男孩问:“恩久之家是什么?托儿所吗?”
“算是吧。”女孩压低声音,“张老师原来是小学老师,退休后和妻子开了个课后托管,专门收那些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收费特别低,有些实在困难的就不收钱。我在这附近住,经常看到放学时张老师骑着三轮车来接孩子。”
程为止默默听着,目光落在那对夫妻身上。
张老师正在男孩那桌,弯着腰耐心地听一个小男孩说话,不时点头;陈姨在女孩那桌,帮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把滑落的发圈重新扎好。夫妻俩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有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饭菜上来了,孩子们安静地吃饭。张老师和陈姨没有坐下,而是在两桌之间走动,给这个孩子夹菜,提醒那个孩子慢点吃。“小心,别噎着了。”
直到所有孩子都吃得差不多了,开始有些坐不住时,张老师才拍拍手:“吃完的同学可以到门口的小空地玩一会儿,注意安全,不要跑远。”
孩子们欢呼一声,“太好啦!”然后有序地跑出去。
餐馆外有一小块空地,一群孩子们在那里玩起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这时,程为止看见张老师走到收银台边,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个旧的大铁碗。他回到孩子们坐过的桌旁,把孩子们碗里吃剩的、但还干净的米饭和菜,仔细地拨到那个铁碗里。陈姨则在另一桌做着同样的事情,不过她拿出的是几个饭盒,把可以打包的菜仔细装好。
张老师端着那碗“百家饭”,走到角落里一张空桌前坐下,开始安静地吃。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没有嫌弃,没有犹豫,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一个老师居然在这捡剩饭吃?
程为止的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她移开视线,看见窗外,陈姨正蹲在一个摔倒了的小女孩面前,轻轻拍掉她裤子上的灰,又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小心地贴在小女孩擦破的膝盖上。
“没事吧,之后小心一些……”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给陈姨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明明是五一假期,这对夫妻却没有休息,而是带着十几个孩子出来,让他们感受节日的气氛,吃一顿也许对这些孩子来说很“奢侈”的餐馆饭菜。孩子们的父母远在他乡,也许在工厂的流水线上,也许在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但在这里,有两个人替他们守护着这些孩子的童年。
程为止想起自己的童年。父母都在身边,却总是争吵;家境尚可,却感受不到真正的温暖。而这些孩子,虽然父母缺席,却在另一个地方得到了如此质朴而坚定的爱。
她匆匆吃完剩下的饭,结账时特意多付了五十块钱,对老板娘说:“麻烦您,给张老师那桌加两个菜吧,就说……就说是一个路过的姐姐请孩子们吃的。”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明白了,你是个好心的姑娘。”
走出餐馆时,孩子们还在空地上玩老鹰捉小鸡,张老师当“母鸡”,张开手臂护着身后的“小鸡们”,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陈姨站在一旁看着,手里拿着水壶,随时准备给玩累了的孩子递水。
程为止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
她想,这些孩子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个普通的五一夜晚,有一个陌生的姐姐被他们的老师感动,并默默祝福他们能健健康康长大,祝福那对夫妻没病没灾,能继续抚养更多暂时无法高飞的雏鸟,直到他们羽翼丰满,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这世上的爱与责任,有时候就是这样,沉默地发生在不起眼的角落,却支撑着某种重要的东西不至于崩塌。
大学最后一年,程为止搬出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租了一个单间。房间依旧很小,只有十平米,但带一个狭小的阳台,月租六百。她算了算,兼职的收入加上做家教的钱,刚好够支付房租、生活费。
对于长期独自生活的她而言,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超市晚上八点后半价的面包和熟食,菜市场收摊前的处理蔬菜,二手群里淘来的小电饭锅和台灯。
程为止有一个笔记本,详细记录了每天的收支。
有一次,她和同在肯德基打工的同学下晚班,已经晚上十点多。两人又累又饿,同学说:“走,前面有家熟食店还开着呢,我们先去买点吃的。”
程为止跟着去了。店里灯光昏黄,玻璃柜里摆着油光发亮的卤鸡腿、猪头肉、凉拌菜。
“咕噜噜——”香气扑鼻,她的胃不争气地叫起来。
同学指着一个大鸡腿:“老板,这个怎么卖?”
“十五。”老板头也不抬。
同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来一个吧。”
程为止看着那个鸡腿,咽了口口水。十五块,相当于她三天的早餐钱,或者可以买一箱打折的方便面。她的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张二十元的纸币,这是她接下来两天的饭钱。
“你要吗?”同学问她。
“不了,”程为止摇摇头,声音平静,“我不饿。”
走出熟食店,同学迫不及待地啃起鸡腿,香气飘过来。程为止加快脚步,走在前面。夜风吹在脸上,她感到一种清晰的、冰凉的窘迫。不是悲伤,也不是自怜,而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平静。
这就是她选择的生活,自立意味着要承受这些具体的、细碎的难过。
那一刻的感觉,她想她会记住很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烙印,提醒她自由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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