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香露
第五十七章 香露
整个会场都静了。
不止一家？
如果说云容斋的香品被遗漏，或许是“疏忽”、“意外”，可足足三家都丢了......
杂买司的官员只觉得后心一阵阵发凉，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连去看太子脸色的勇气都没有。他声音都变了调：“快！快把东西拿上来！”
跟在后面的差役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蒙尘的盒子抱了过来。
台下各家香行的人再也坐不住了，纷纷伸长了脖子，紧盯着那几个盒子，生怕丢了的是自家香品。更有性急的挤上前来想看个究竟，被反应过来的差役拦在了后面。
一片混乱中，官员抖着手拽过登记名册，与那几个盒子一一核对。
人群中的萧维脸色铁青，他阴沉地扫了赵语莲一眼，转身便想去找自己安插进来的那个小厮——怎么能这么蠢！
他刚挪动两步，一道声音便从高台上传来，不重，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三弟何必心急？”太子端坐不动，垂着眼，“此事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才好。三弟也留下来，一同做个见证吧。”
这时，那官员也终于核对完毕，他对着太子禀报道：“回禀殿下，已经核实。这紫檀木盒，确是云容斋所呈的香品。另外两个，一个是京城老字号‘闻香阁’的，另一个……是‘苏记香铺’的。”
闻香阁是传承百年的老字号，苏记香铺则是前两年声名鹊起的新秀，都是这次“第一香”的有力竞争者！
这下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无数道质疑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一边的钟娘子！
不少人都知道洛水香行背后站着的是三皇子。但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指责一位皇子，那这口黑锅，自然只能由钟娘子来背。
钟娘子心中把萧维骂了千百遍，若非他自作主张，不信任自己非要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何至于让她落到如此境地！
可事已至此，哪怕为了她自己的名声，她也只能强撑着。
“看我做什么？”她昂着头，“事情还没查清楚，难道就能断定是我们做的手脚？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几家的香品没有被遗漏，这比试的结果难道就会有任何改变？”
场面愈发混乱，官员喊了好几声“肃静”才勉强压下嘈杂。那几位被请来的老香师，站在台上，更是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终，还是那位年纪最长的老者出来打圆场，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道：“既然有遗漏的香品，评判自然要继续。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这话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差役们连忙将那三个盒子送上评判席。
闻香阁的盒子被率先打开，一股醇厚沉静的木质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几位老香师凑近细闻，又捻起少许香粉品鉴，低声讨论了片刻。
最终，他们遗憾地摇了摇头。
“此香沉稳有余，灵动不足。虽是上品，但比之‘九霄云’还是要略逊一筹。”
闻香阁的东家闻言，长叹一声，满脸不甘地坐了回去。
众人的希望顿时都寄托在了另一家上。
然而当这个香盒打开之后，老香师依旧是摇头。
“巧则巧矣，可惜失之于轻浮，底味稍显不足。”
这两家都被比了下去，场中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不少人看向钟娘子的眼神，已经从愤怒变得复杂起来。
或许……她说的没错？即便没有这些手段，这“第一香”，也依然是她的囊中之物。
钟娘子的脸色终于好看了许多，她甚至有心情瞥了一眼赵语莲，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要她说三皇子真是多此一举，若不是他胡乱插手，何至于出这般波折！
她看着最后那个紫檀木盒，语带嘲讽地道：“总算轮到云容斋了。我许久不在京中，只听说你们家有种‘玉容香’名气不小，想来也是误打误撞。现在也轮到你的香品了，需不需要我寻个火来帮忙点上？”
赵语莲却仿佛没听见她的挑衅，神色平静地看着台上，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钟娘子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台上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这是何物？”
发出惊呼的，正是那位年纪最长的老香师！
钟娘子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不敢置信地回头，只见那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香师，此刻竟像几个毛头小子一样，全都围在了那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前，他们凑近盒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又直起身子，激动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惊喜之色。
半晌，一位老香师才转过身，看了看盒子上贴的香品名，最后目光落在赵语莲身上，嗓音有些发哑：
“老朽……收回先前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此次赏香会，魁首当属——云容斋，‘山月’。此香，最优！”
钟娘子整个人都懵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顾规矩，挥开挡在身前的差役，蹬蹬蹬几步冲上高台，直奔那个紫檀木盒而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然而，当她看清盒中之物时，却愣在了原地。
那盒子里，没有常见的香粉，更没有她预想的香丸、线香。
只有一个不过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半透明琉璃瓶。
瓶中装着的，是清澈如水的液体。
水？这怎么可能是香品？
赵语莲这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方才她心中也并无十足的把握。如今尘埃落定，她提起的心终于缓缓放下。
她朝着台上几位老香师的方向，浅浅地福了一礼，温声道：“此乃云容斋新制的香品，香露‘山月’。多谢各位前辈抬爱。”
台下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名词给镇住了。
香露？
老香师举起那个琉璃瓶，眼尖的已经能看见其中随他动作晃动的水波，顿时激起一阵讨论。
这次赏香会，奖励是颁给制香师的。赵语莲正要招呼身后的孙玉容上台领奖，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
钟娘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盯着赵语莲，眼神狐疑：“我曾在古籍上见过，有以烈酒浸渍花瓣来取香的法子，制成水状香品。我虽未曾试成，但也知道，此法就算可行，想做好成本也极高，不是一家香行可以承担的！”
“这赏香会的香品，最终是要大批量生产，以供宫中使用的！你该不会是耗尽家财，做出这么一小瓶来夺取名头，日后交上来的，便是以次充好的劣质货色吧？”
谁知，赵语莲听了这话，竟轻轻地笑了。
她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钟娘子，可知我母亲姓甚名谁？”
钟娘子被她问得一愣，莫名其妙：“你母亲是谁，与我何干？”
赵语莲垂下眼睫，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我母亲姓林，江南林家的林。”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水。
“钟娘子方才有句话说得很对。在制香一道上，我是个外行，更是个俗人。”
“我这个俗人，”她微微一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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