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士族为锁，江南为笼!
王知微持杯的手，轻微的颤了一下。
下一刻，她病态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个笑容。
笑容里没有谄媚或畏惧，只有纯粹的赞叹。
“好。”
她轻声说。
“有这样的雄心，才不枉我在这里等候多时。”
“如果侯爷这次来，只是为了一郡一地的安稳，那我这杯云顶，就是送错了人。”
她的反应，出乎江勋的意料。
这个女人不但没被那个犯忌的字吓到，反而像是找到了知音。
这份胆识，让江勋对她的评价更高了一分。
“王小姐，不怕我把这句话传出去？”江勋看着她，平淡的问。
“侯爷不会。”
王知微放下茶杯，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
“因为你我，是同一类人。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也绝不做多余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来。
“在谈侯爷的天下之前，我想先让侯爷看清，这江南，到底是谁的天下。”
“侯爷知道，为什么大虞立国百年，皇权始终难以深入江南吗？”
不等江勋回答，她就自己说出了答案：
“因为，在江南，士族就是皇权。”
王知微开始为江勋揭示这片繁华之下的面貌。
“江南，有一个外人不知道的联盟——江南士族联盟。”
“这个联盟，以广陵王氏、会稽谢氏、吴郡陆氏、丹阳孙氏这几个顶尖士族为核心。”
“百年来，他们通过联姻、师生、故旧等关系，编织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这张网，覆盖了整个江南的官场、商场，甚至军界。”
她的声音很轻，但江勋听着，面色逐渐凝重。
“江南最赚钱的行当，盐铁、漕运、粮食、丝绸，七成以上的利润，都流进了这些家族的口袋。”
“他们能轻易的影响一郡太守的任免，能让朝廷的政令出不了郡城，也能让一支军队，因为缺粮而寸步难行。”
王知微伸出纤细的手指，沾了点杯中剩下的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一个名字。
——周文博。
“当朝丞相，周文博。”
她的手指在“周文博”三个字上轻轻的一点，语气带着不屑。
“在侯爷眼中，他是权倾朝野的敌人。但在我们眼中，他只是江南士族推到前台的代理人，一个替我们看管朝堂，获取利益的大掌柜。”
她又用茶水，从“周文博”这个名字旁边，拉出几条线，指向几个姓氏。
“豫章太守陈兵，是周文博的门生，但他母亲出自会稽谢家。”
“广陵太守孙乾，是周文博的同乡，但他本身就是丹阳孙氏的嫡系子弟。”
“还有朝中的户部侍郎，工部尚书……这些人，表面上是周党，根子上，却都是联盟的人。”
“他们的权势，根基不在京城，而在江南，在这个联盟的支持。”
茶水在桌面上勾勒出的关系图，错综复杂。
周文博，就坐镇在这张网的中央。
江勋沉默的看着这张图，脑中无数线索串联起来。
他明白了，周文博在朝堂失利后，为什么能这么快调动豫章和广陵两郡的力量，对自己形成合围。
因为他调动的，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而是整个江南士族联盟的力量。
“侯爷在京城斗倒周文博，看似胜了一局，实际只是斩断了联盟的一条手臂。”
王知微的声音冰冷，直指要害。
“只要这张网还在，只要士族联盟还在，他们随时可以再推出一个李文博、张文博。”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侯爷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阶级。一个掌控江南百年，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庞然大物。”
王知微说完，端起茶杯，却只是放在唇边，没有饮下。
她望着窗外的雨幕，轻声一叹。
“对陛下而言，江南是国库，是钱袋子。”
“对我们这些士族而言，江南，是我们的祖产，是我们的私地。”
“我们用这张网，将陛下和朝廷的权力，都锁在了江南之外。”
“同时，也用这张网，将整个江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
“士族为锁，江南为笼。”
听到这八个字，江勋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他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南阳，看似在他的掌控中，实际已被这个巨大的囚笼围住。
他，就是那个被困在笼中，即将被绞杀的猎物。
“任何想打破这个笼子的人，不管是来自笼子外面的皇权，还是来自笼子里面的新贵，都会成为所有士族的公敌。”
王知微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回到江勋脸上。
江勋眼神一冷，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
“既然这样，王小姐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
“广陵王家，不也是这笼子的一部分吗？”
“是，也不是。”
王知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
“王家虽然是顶尖士族，但属于旧贵。我们的根基在前朝。大虞立国，王家最早归附，才保住了百年的富贵。”
“但在以周文博为代表的新兴士族眼中，我们这些旧贵，是他们获取利益的绊脚石。”
“这些年，周文博一党不断安插亲信，蚕食我们的产业，排挤我们的子弟。联盟内部的利益冲突，越来越严重。”
“如果再不想办法，不出十年，广陵王氏，就有被他们吞并排挤的危险。”
江勋懂了。
这不是结盟，这是求生。
王家正在被新的势力挑战。
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外力来打破僵局。
而他江勋，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听雨轩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些，沙沙的雨声扰动人心。
江勋消化着这些信息，在脑中推演着未来的可能。
他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对手。
那不是一支军队，也不是一个朝臣，而是一个根植于江南社会的庞大势力。
想要将其拔除，非常困难，稍有不慎，就会两败俱伤。
许久，他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直视着眼前的女子。
“所以，王家是想让我当那把砸开笼子的锤子？”
王知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缓缓的点头。
“没错。”
江勋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锤子，也可能被坚固的笼子反噬，最后碎裂。”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混合了兴奋、野心与决绝。
“会碎的，是凡铁。”
“能砸开这百年囚笼的，必然是百炼精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敲在江勋心上。
“王家的存续，是我的责任。但我的野心，不止于此。”
“我更想看看，砸开了这个由男人制定的规矩、由老朽们编织的囚笼之后……”
她抬起眼，眸光亮的惊人，一字一顿的说：
“我，王知微，究竟能在这片新的天地里，走到哪一步。”
江勋的瞳孔猛然一缩。
这一刻，他眼前的女人，不再是为家族求存的旧士族贵女。
她需要一个同样疯狂，能一同将这囚笼砸碎的同谋。
所谓的结盟，是一场赌上一切的相互投资。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危险，也更有趣。
【叮！王知微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65（同舟共济的野心家）】
江勋忽然笑了。
与这样的人为谋，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好一个王知微。”
“这盘棋，我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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