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胡三!


营寨里头,刘黑子正往脸上拼命掬水。

水是脏的,从牲口槽里舀的。

可他顾不上了,捧起来就往脸上泼。

冰凉的水激得他一个哆嗦,脑子倒是清醒了点。

他得把自己拾掇干净。

至少看着得干净。

起码得跟那些瘾君子看着不一样!

过去这小半个月,他每天只敢用指甲盖挑那么一点点膏子吊着命,硬是把那噬骨的瘾头压下去大半。

这会儿他眼睛是红的,手是抖的,浑身骨头像被醋泡过一样酸软。

怀里没东西。

那要命的账本早被他用破布条里三层外三层地缠在了小腿肚上,硬邦邦的,硌得肉生疼。

疼好。

疼能让他记住自己是谁,要干什么。

外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咚、咚、咚,踩着地面,震得刘黑子心头发慌。

朝廷的兵来了,来收拾这烂摊子了。

刘黑子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水抹在头发上,把散乱的发髻勉强拢了拢。

他不能像个痨病鬼,更不能像个瘾君子去见人。

他的像个……像个被胁迫的、但还有点儿用的聪明人。

账本上关于他自己的那些记录,早就被他用巧妙的手法修改、涂抹了。

如今那上面,他刘黑子就是个管账的,干干净净。

他溜出藏身的小棚子,眼睛飞快地扫着四周。

营寨里一片狼藉,到处是倒伏的尸体和散乱的兵器。

还喘气的,要么瘫在地上眼神空得吓人,要么缩在角落抱成一团哆嗦。

没人注意他。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谁?

一个个的要么沉迷在毒瘾发作的痛苦里,要么沉寂在麻木的死亡里。

他猫着腰,借着还没散尽的晨雾和废墟的掩护,朝西北角摸去。

那里是京城来的某个大人物的手下的屋子。

里面家伙姓胡,以前在京里就是个混不吝,好赌,贪财,王擎得势后才跟着抖起来。

刘黑子以前给他做过几笔假账,知道他不少腌臜事。

姓胡的肯定有门路!

就算他自个儿没门路,他后头那位大人物,可是能通天的人物,总能捞他两把。

刘黑子盘算着,只要能把他手里这东西递上去,再添油加醋说点儿秘事,当投名状够分量了。

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换个活路,甚至捞个一官半职?

听说朝廷要严查极乐膏,正缺懂内情的人去“禁绝”。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翻身机会!

他越想越觉得有戏,脚下也快了几分。

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漏出一丝猖狂的笑容。

禁毒又怎么样!

朝廷打来又怎样?

他刘黑子依旧能活的风生水起!

刘黑子越想越觉得这步棋走对了,脚下也更快了。

绕过几堆还冒着烟的废墟,那片相对完好的营房就在眼前。

门口歪着两个兵,抱着枪杆子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对刘黑子的靠近毫无反应。

营房里也静悄悄的,只有隐约的呻吟和翻身的窸窣声。

这里显然没有被营啸给波及到,亦或者是这里实在太偏僻了。

刘黑子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溜到最里面那间最大的屋子外。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屈起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谁……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带着不耐烦的声音。

“胡爷,是我,黑子!账房老刘!”

刘黑子压着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又恭敬。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张浮肿发黄、眼袋耷拉着的脸探了出来,正是胡三。

他眼神带着宿醉和毒瘾未消的萎靡,上下打量了刘黑子几眼,才把门拉开些:

“是你啊……你不找个地儿猫着,跑我这儿来干啥?”

语气里满是戒备。

刘黑子立刻侧身挤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一股怪味,桌上杯盘狼藉,胡三身上那件绸衫也皱巴巴的,满是酒渍。

“胡爷,救命啊!”

刘黑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动作快的胡三都没反应过来,

“王头领疯了!营啸了!连韩副统领都死了!现在外面朝廷的兵马上就进来,我落在他们手里,怕是活不成!胡爷,您可得救救我!”

胡三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摆摆手:“起来起来,少他妈来这套!王擎是疯了,可老子也自身难保!你找我有屁用?”

“有用!绝对有用!”

刘黑子爬起来,凑近两步,眼睛放着光,

“胡爷,您是谁?您是国舅爷的人!国舅爷是谁?那是太后的亲弟弟!是京城的贵人!这南疆的破事,说到底,不还是京城一句话的事?只要国舅爷肯开金口……”

胡三眯起眼睛,带着杀意:

“你小子到底想说什么?”

刘黑子一咬牙,看来得出出血了!

他将自己攒的银子塞到胡三手里,又从小腿解下那个油布包,双手捧到胡三面前:

“胡爷,您看!这是小的这些年偷偷记下的一些重要东西。不光是明面上的军饷,主要是……是‘膏子’的流转,哪些人经手,走了多少,换回来什么,京里哪些贵人可能有牵扯……虽然不全,但足够看出条道道来!小的把关于自己那点不干净的地方,都抹了,现在这账本上,小的就是个清白的账房!”

胡三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个油布包,眼神贪婪。

“你……你想干什么?”

“小的只想活命,也想为胡爷和国舅爷效力!”

刘黑子语气恳切,

“这账本,加上小的肚子里那些关于王擎的事儿……都是实打实的‘投名状’!只要胡爷能牵个线,把小的带到国舅爷面前,或者哪怕递个话,小的把这些一五一十都交代了!国舅爷拿着这些东西,在南疆这事上,不就进退自如了?说不定还能立上一功?”

他观察着胡三的脸色,见对方有些意动,赶紧加码:

“而且您想啊,胡爷,这次朝廷禁毒的架势这么猛,南疆这块肯定要换人管,要安抚,要禁绝。谁最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谁最清楚哪些人能碰,哪些线不能碰?是小的这种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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