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废墟上的热汤,比刀剑更锋利
寒风呼啸,黑河的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得嘞!”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瞬间撕裂了风雪的封锁。
老匠人嘿嘿一笑,转身吼道:“孩儿们!开工!把咱们在路上琢磨的那套‘地窝子’给我搞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呼和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戏法。
那些士兵在工匠的指挥下,并没有搭建帐篷,而是开始在河滩的高地上挖坑。
这里的土冻得像铁,但在几千名武者的手里,铁也能给你刨出花来。真气激荡之下,一个个深达两米、直径三四米的圆形深坑迅速成型。
紧接着,最让呼和看不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工匠让人把大车上的“黑石头”堆在坑中间,点燃了。
奇怪的是,这些黑石头并没有冒出呛人的浓烟,而是燃烧起了一种蓝幽幽的、稳定而炽热的火焰。热浪滚滚而来,站在炕边都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意。
“这是什么妖火?”呼和瞪大了眼睛。草原上的牛粪和木柴,烧起来烟大火小,哪有这种好东西?
更神奇的还在后面。
工匠们让人烧了几大锅开水,然后把那些灰扑扑的粉末倒进水里,又掺杂了河滩上的碎石和沙子,搅拌成一种灰色的泥浆。
“快!趁热!”
士兵们用这种热腾腾的泥浆,沿着土坑的内壁迅速砌起了一圈半人高的矮墙,然后在顶上架起早已准备好的木料,铺上油布,最后再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
紧接着,让呼和世界观崩塌的一幕出现了。
“三组准备!烈阳劲,烘干!”
随着那个老匠人的一声令下,十几名赤裸着上身的精壮汉子围了上来。他们并非工匠,而是军中修炼阳刚内功的好手。只见他们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按在那刚刚砌好的湿软墙体上。
“喝!”
随着一声暴喝,红色的真气光芒在他们掌心爆发。那原本湿漉漉的灰色泥浆,在真气的高温烘烤与震荡下,冒出滚滚白烟,水分被迅速蒸发,内部的结构在真气的催化下疯狂咬合。
原本需要数天才能凝固的水泥,在武道真气的暴力催化下,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变得色泽灰白,坚硬如铁!
呼和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灰色的泥浆在寒风中迅速冷却,但他预想中的“冻裂”和“坍塌”并没有发生。相反,在真气的作用下,它们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化为了岩石。
他甚至看到一个士兵好奇地用刀鞘去敲,结果发出了“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只留下几道白印。
“真气化泥为石……”呼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这是妖术……不,这是把武道当成了工匠的锤子!你们大圣朝的人,竟然羞辱武道至此!”
他不知道什么是化学反应,不知道水泥的水化热,更不知道京城那边早就把“武者基建”玩出了花。在他眼里,这种将高贵的真气用于砌墙的行为,比妖术更让他感到胆寒——因为这意味着,在大圣朝眼中,武道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杀人技,而只是一种好用的工具,一种生产力。
在他眼里,这就是神迹。
不到两个时辰,天刚刚擦黑的时候,数百个像坟包一样、却坚固无比的“地窝子”就已经遍布了河滩高地。
风更大了,气温骤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
呼和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就在他以为自己今晚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个士兵走了过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走吧,进去暖和暖和。将军说了,冻死了就没法当狗了。”
一进去,呼和就愣住了。
暖。
真他娘的暖。
这种暖和草原大帐里的那种暖完全不同。在蒙剌人的牛皮大帐里,冷风也会像刀子一样从缝隙里钻进来。可这里……安静得像个坟墓,却是一个温暖的坟墓。
地窝子里的空间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拥挤。呼和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刚砌好不久的墙壁——不冰手,反而透着一股温热,坚硬得像是山岩。
中间是一个用泥砖垒起来的简易炉子,里面烧着那种神奇的黑石头。屋里温暖如春,与外面的滴水成冰宛若两个世界。
“愣着干啥?找地儿坐。”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发呆。
呼和抬起头,看见顾青正坐在这个地窝子的最里面,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正冒着热气。
这个地窝子显然是临时的指挥所,稍微大一些,但也挤满了人。副将王得水,几个千户,还有那个领头的老匠人,都围坐在炉子旁。
炉子上架着一口行军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切成大块的羊肉——那是从蒙剌人尸体旁搜集来的战利品——在汤里上下翻腾,混杂着一些干蘑菇和风干野菜,散发出一种霸道至极的香气。
对于一个在风雪里冻了一整天、饿了一整天的人来说,这种香气简直比世界上最烈的春药还要致命。
呼和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股肉香像是有钩子一样,直往他鼻子里钻。理智告诉他,他需要这碗汤。他的族人被大汗屠了,他要活着,要复仇,要看着那个背叛者死无葬身之地。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废墟上,投降顾青,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的膝盖其实早就软了,在看到那些水泥地窝子的时候,在意识到大圣朝的可怕实力时,他就已经知道,蒙剌完了,自己也完了。
但是,那该死的、属于左贤王的最后一点尊严,却像一根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
他是草原的雄鹰,哪怕折了翅膀,也不能像条流浪狗一样,摇着尾巴乞求敌人的残羹冷炙。他可以合作,可以当带路党,但他想要保留哪怕一点点“合作者”的体面,而不是作为一个被施舍的乞丐。
“咕噜——”
然而,他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巨响,瞬间击碎了他那点可笑的矫情。
周围的将领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
顾青用勺子敲了敲锅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给他一碗。”
一个亲兵盛了一碗满满当当的肉汤,连肉带汤,上面还撒了一小撮珍贵的干葱花,递到了呼和面前。
呼和看着那碗汤,手在抖。那是本能的生存渴望在和那点残存的“贵族架子”打架。
接了,就是认命,就是彻底低头。不接,就是死,带着那点可怜的尊严冻死在这废墟上。
“不吃?”顾青吹了吹碗里的浮油,喝了一口,发出“吸溜”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看穿了呼和那点别扭的小心思,“别端着了。在这地方,尊严是给死人看的。喝了这碗汤,才有力气去咬断仇人的喉咙。”
顾青的眼神冷漠而犀利:“我给你这碗饭,不是把你当狗,是把你当刀。想当刀,就得先吃饱。”
这句话,成了压垮呼和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刀……”呼和喃喃自语。
是啊,他是为了复仇才活着的。既然是刀,既然是为了复仇,那吃敌人的饭又算什么?那是卧薪尝胆,是忍辱负重!
呼和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台阶,喉咙动了动。
那股热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去他娘的尊严!”
心中的某个堤坝瞬间崩塌。呼和猛地伸出双手,几乎是抢过了那只碗。那个粗瓷碗很烫,但他根本不在乎,那种滚烫的触感反而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全。
他低下头,像一头饿狼一样,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滚烫的肉汤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像是一团火炸开了。那一瞬间,呼和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所追求的一切——左贤王的荣耀,草原的霸权,大汗的信任——在这碗能救命的热汤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值一提。
他还活着。
在这片连鬼都不愿意待的废墟上,在这滴水成冰的绝境里,他竟然喝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整个地窝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喝汤声和咀嚼声。
王得水吃得满头大汗,随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长出了一口气:“真他娘的舒坦。跟着将军打仗,别的不好说,这口热乎饭是从来没落下过。”
旁边的老匠人嘿嘿一笑,用黑乎乎的手抹了一把嘴,脸上满是手艺人的得意:“那是。咱们这‘地窝子’,虽然底子是工部那本《极寒营造法》,但这水泥加厚层和双层排烟顶,可是咱们这三百号兄弟在路上琢磨出来的。”
老匠人指了指头顶:“书上教的是死道理,人是活的。有了这水泥,咱们就把原来的土顶子改成了拱形防潮顶,还在夹层里塞了干草。这一变通,嘿,比你们那个漏风的牛皮帐篷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老匠人嘿嘿一笑,语气里满是技艺超然的优越感:“你们那是拿命在抗冻,我们这是用脑子在享福。在这里头睡觉,不用担心半夜被风吹跑,更不用担心第二天早上起来眉毛上结霜。说句不好听的,住惯了这水泥地窝子,谁还愿意去钻那个冷冰冰的破帐篷?”
“这就叫——技术改良!”
呼和听不懂什么营造法,什么山西老煤。
他只知道,眼前这群人,太可怕了。
蒙剌人打仗,靠的是骑射,是勇武,是长生天的庇佑。遇到了白灾(暴风雪),蒙剌人只能杀牛宰羊,躲在帐篷里硬扛,扛不过去就死,那是天命。
可这群大圣朝的人……
他们不信天命。
他们来了,带着几百车奇怪的石头和粉末,就在这片废墟上,硬生生挖出了几百个温暖的洞穴。他们把寒冷关在门外,把死亡踩在脚下,然后围坐在一起,喝着羊肉汤,吹着牛皮。
这种无声的生存能力,比顾青在野狼谷射出的那几万支箭,更让呼和感到绝望。
顾青放下了空碗,看着呼和。
此时的呼和,脸上沾满了汤汁和油水,眼神里的那股子桀骜不驯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和敬畏。
“好喝吗?”顾青淡淡地问道。
呼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好喝吗?”顾青指了指炉子里燃烧的黑煤,“因为这是人造出来的温度。”
他站起身,走到通气口旁,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你们蒙剌人,总觉得自己是狼,是草原的主人。你们逐水草而居,看天吃饭。天冷了,你们就冻死;草没了,你们就饿死。你们习惯了向老天爷乞讨,讨不到,就去抢别人的。”
顾青转过身,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阴森,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神圣感。
“但我们不一样。”
“我们不求老天爷赏饭吃。天冷了,我们就造房子,烧煤炭;地不长庄稼,我们就修水利,改良种。就像今天,在这片死地上,你们的大汗把你们抛弃了,把帐篷烧了,觉得这样就能冻死我们。”
顾青嗤笑了一声,踢了踢脚下的煤块。
“可结果呢?我们不但没死,还活得挺滋润。这地窝子,比你们的牛皮帐篷暖和;这无烟煤,比你们的牛粪好烧。我们不用去抢谁,因为我们自己能造命。”
呼和呆呆地看着顾青。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那固有的世界观上。
一直以来,他都看不起大圣朝的人,觉得那是群只会躲在城墙后面的两脚羊。可现在,他突然发现,这群羊手里握着的,是狼永远无法理解的力量。
那是创造的力量。
是改天换地的力量。
“你想报仇,对吧?”顾青突然转换了话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想杀了那个抛弃你的大汗,把他的头盖骨做成酒碗。”
呼和的眼中瞬间燃起了仇恨的火焰,那是他现在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想!”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
“光想没用。”顾青走回火炉旁,重新坐下,“靠你一个人,就算给你一把刀,你也杀不了他。你得学会借势。借我们的势。”
顾青指了指周围的士兵,指了指那个燃烧的炉子。
“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要教给你的东西。不仅仅是杀人,更是怎么在这片草原上,造出一片连长生天都管不了的乐土。”
“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城。”顾青语出惊人,“就在这额济纳。我要让这座城成为草原上最繁华、最温暖、最坚不可摧的地方。我要让所有的蒙剌牧民,在冬天快要冻死的时候,只能跪在我们的城门外求生。”
“到时候,你觉得,他们是会听那个高高在上、只会收税的大汗的,还是会听手里握着热汤和煤炭的你的?”
呼和浑身一震。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漫天的风雪中,一座巍峨的城池耸立在黑河畔。无数衣衫褴褛的牧民抛弃了金狼旗,像朝圣一样涌向那座城,只为了求一口热汤,一个暖和的睡觉地方。
而那个时候,大汗的权威,将彻底沦为笑话。
这就是顾青的报复。
不,这不是报复。这是吞噬。
是从根子上,把蒙剌人的灵魂都吞噬掉。
“我……”呼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或者说,他内心深处,竟然对那幅画面产生了一种可耻的向往。
谁不想当那个掌握别人生死、施舍温暖的神呢?
“睡吧。”顾青不再看他,裹紧了大氅,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干活。既然吃了我的饭,就得给我卖命。明天开始,你是这片营地的向导,也是这座城的第一个工头。”
“别想着跑。外面是滴水成冰的死地,离了这碗热汤,你连十里地都走不出去。”
呼和看着炉子里跳动的蓝色火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个舔得干干净净的粗瓷碗放在地上,像一只被驯服的老狗一样,蜷缩在炉子旁边,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他的脑海里,全是那座城的样子,还有顾青那句冷冰冰的话——
“我们自己能造命。”
地窝子外,风雪依旧在咆哮,像是不甘心的野兽在拍打着墙壁。
但在地窝子里,在那微弱却坚定的火光中,一种新的秩序,正在这片废墟上悄然生根。
那是工业文明对游牧文明的第一次无情碾压,也是顾青为整个草原埋下的,最致命的一颗种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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