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文化之权移
显庆七年,夏。
活字印刷的墨香尚未散去,各地州学、县学的琅琅书声已然渐起。 然 而, 朝 廷 与 世 家 大 族 之 间 那 场 看 不 见 硝 烟 的 战 争, 却 从 人 才 选 拔、 知 识 传 播 的 层 面, 悄 然 蔓 延 至 了 更 为 核 心 的 领 域 — — 文 化 的 阐 释 权 与 话 语 权。 当廉价的“官版”书籍如同潮水般涌向市井乡野, 当 标 准 化 的 经 义 教 材 成 为 无 数 寒 门 士 子 的 启 蒙 读 物,** 一场关于“何为正统”、“谁在定义知识”的角力,已不可避免。
冲突,最先在看似最“纯粹”的学术领域爆发。
这年秋闱乡试之前,礼部颁布了新的《明经、进士科考试规范细则》, 其中除了再次强调答题需务实、重策论之外, 最 引 人 注 目 的 一 条 是: “ 诸 生 答 经 义 策 问, 当 以 秘 书 省 颁 行 之 《 五 经 定 本》 及 孔 颖 达 等 奉 敕 所 撰 《 五 经 正 义》 为 准 的。 如有引用别本异文,或阐发与《正义》相悖之论,虽言之成理,亦需注明出处,并不得作为主干立论依据。” 同 时, 规 定 各 地 官 学 教 授, 亦 需 以 此 为 标 准 教 授 生 徒。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道诏令,看似只是规范考试, 实 则 是 以 朝 廷 的 名 义, 将 儒 家 经 典 的 “ 标 准 答 案” 和 解 释 权, 正 式 收 归 官 方。** 这直接触动了世家大族赖以维系其文化优越感的根基——家传经学。
太原,王氏祖宅。 当代族长王弘直,一位年过六旬、以《礼》学名闻天下的老者,手持着从长安快马送来的邸报抄件,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前,坐着几位族中在经学上颇有造诣的子弟和姻亲。
“荒谬!荒唐!”王弘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礼》经微言大义,幽深玄远,岂是孔冲远(孔颖达)一人一家之言所能囊括?我太原王氏,自汉末以来,世传《周官》《仪礼》,代有阐发,自成一家。 如 今 朝 廷 一 纸 诏 令, 竟 要 天 下 士 子 只 尊 那 《 正 义》 为 圭 臬, 视 我 等 家 学 为 旁 门 别 解 ? 长此以往,圣人之学,岂不成了千人一面、了无生气的死物?”
一位中年族人忧心忡忡地接口:“族长,更可虑者,是那些廉价的‘官版’书籍。如今坊间、州县官学,所传所习,皆是秘书省校订、印书局刷印的版本。 我 们 家 藏 的 古 本、 先 人 批 注 的 精 要, 即 便 愿 意 拿 出 来, 又 有 几 人 能 见 到 ? 即便见到,在朝廷的科举标准下,又有何用? 这 是 要 绝 我 等 家 学 之 根 啊!”
“还有那所谓的‘时务策要略’、‘律疏节要’,”另一人愤然道,“尽是些钱谷刑名、胥吏之术,也敢与圣贤经典并列,成为官学教材、科考内容? 如 此 下 去, 读 书 人 的 气 节 与 胸 襟 何 在 ? 朝廷取士,难道只要会算账、懂律令的刀笔吏么?”
厅堂内一片激愤之声。 他 们 敏 锐 地 意 识 到, 朝 廷 这 一 套 组 合 拳 下 来 — — 统 一 教 材、 标 准 答 案、 侧 重 实 学, 正 是 在 系 统 地 瓦 解 他 们 数 百 年 来 凭 借 独 特 的 家 传 学 问 和 对 经 典 的 阐 释 权 所 建 立 的 文 化 霸 权。 当知识变得标准化、廉价化,当评判学问高低的标准从“家学渊源”、“独到见解”转向“是否符合朝廷颁布的定本”和“能否解决实际问题”时, 他 们 赖 以 自 矜 的 文 化 资 本, 便 在 迅 速 贬 值。**
然而,并非所有世家内部都铁板一块。 几乎在同一时间,荥阳郑氏的一位年轻子弟郑虔,正在长安国子监附近的客栈中, 如 饥 似 渴 地 研 读 着 刚 买 到 的 、 由 进 士 馆 编 纂 的 《 河 工 水 利 通 解》 和 印 书 局 新 出 的 《 大 唐 疆 域 舆 图 简 说》。 他是家族中不算受重视的旁支,虽有才学,但家族资源向来向嫡系倾斜。 如 今, 这 些 廉 价 却 内 容 精 要 的 官 版 书 籍, 为 他 打 开 了 一 扇 全 新 的 窗 户。 相比家中那些深奥却有些脱离实际的家传经解, 这 些 书 中 讲 述 的 河 流 水 文、 地 理 形 胜、 赋 税 管 理, 更 让 他 感 到 一 种 脚 踏 实 地 的 兴 奋 与 实 用 的 力 量。 他隐隐觉得,未来的仕途和经济,或许更依赖于掌握这些“实学”。
类似的代际与认知裂痕,在许多世家内部悄然滋生。 老成者痛心疾首,视朝廷新政为败坏学风、动摇根基的洪水猛兽; 而 年 轻 一 代 中 的 敏 感 者 或 不 得 志 者, 却 在 这 股 新 潮 流 中, 看 到 了 突 破 家 族 内 部 固 有 等 级、 凭 借 个 人 能 力 获 得 新 出 路 的 可 能。 朝廷推广的标准化知识和实用技能, 在 某 种 程 度 上, 成 了 他 们 用 来 对 抗 家 族 内 部 陈 腐 权 威 的 武 器。**
除了对经典解释权的争夺,话语权的阵地也在悄然转移。
以往,清议风向、人物品评、甚至对朝政的臧否,很大程度上掌握在少数世家名流、隐逸高士手中。 他 们 通 过 雅 集、 诗 文 唱 和、 私 下 品 题, 形 成 一 种 影 响 士 林 乃 至 官 场 的 奥 论 氛 围。 但如今,一种新的、更具官方色彩和传播效率的媒介出现了。
由门下省、翰林院共同编纂,印书局负责印刷发行的《长安邸报》(后更名为《大唐政要》),从最初的旬刊,逐渐改为五日一期。 这份最初只在小范围内传抄的官方文书汇编,在李瑾的建议和武后的支持下, 内 容 不 断 扩 充, 不 再 局 限 于 诏 令 和 高 级 官 员 任 免, 而 是 增 加 了 “ 朝 议 辑 要”( 摘 录 朝 会 重 要 讨 论, 当 然 是 经 过 选 择 和 加 工 的)、“ 地 方 治 绩”( 表 彰 清 官 能 吏 的 政 绩)、“ 外 藩 风 物” 乃 至 鼓 励 农 桑、 水 利 的 简 明 知 识。 通过驿站系统,这份邸报被快速分发到各道、州,甚至一些重要的县。 虽 然 发 行 量 相 对 人 口 仍 然 有 限, 但 其 代 表 的 是 朝 廷 的 声 音, 是 一 种 强 有 力 的 、 标 准 化 的 信 息 输 出。
某次,几位以清流自诩、与世家往来密切的士大夫,在一次诗会上抨击朝廷“重实务而轻经义,恐使士风浇薄”。 他们的言论很快在长安小范围内流传。然而,下一期的《长安邸报》上, 便 在 不 显 眼 的 位 置, 刊 登 了 一 篇 署 名 “ 国 子 监 博 士 某” 的 短 文, 文 章 不 点 名 地 驳 斥 了 这 种 论 调, 强 调 “ 通 经 致 用 方 为 真 儒, 坐 谈 空 论 无 益 苍 生”, 并 举 了 几 个 近 年 因 精 通 实 务 而 被 擢 升 的 官 员 例 子。 虽然文章短小,语气也算平和, 但 其 通 过 官 方 渠 道 发 出 的 信 号 却 清 晰 无 比: 朝廷鼓励什么,反对什么。 这 种 来 自 体 制 的 、 有 组 织 的 话 语 回 应, 虽 不 如 名 士 品 题 那 般 风 雅 犀 利, 却 更 加 沉 稳 有 力, 如 同 无 形 的 堤 坝, 规 范 着 奥 论 的 流 向。
更大的冲击,来自基层。 在那些新近建立或得到朝廷资助的州学、县学中, 年 轻 的 学 子 们 捧 着 统 一 的 官 版 教 材, 听 着 或 是 朝 廷 派 遣、 或 是 本 地 聘 请 但 经 过 某 种 “ 筛 选” 的 教 习 授 课。 他们所学的经义,是朝廷定本;所习的策论,侧重当下时务;所读的“课外书”,是朝廷鼓励的农桑、算学、律法启蒙。 他 们 的 知 识 结 构、 思 维 方 式, 乃 至 对 朝 廷 和 世 界 的 认 知, 从 一 开 始, 就 在 一 个 与 他 们 的 父 兄、 与 那 些 世 家 子 弟 不 尽 相 同 的 轨 道 上 塑 造 着。 当他们学成,通过科举进入官场,他们所携带的,将是一套更贴近朝廷需求、更具统一性的文化密码。
洛阳,一场由某世家牵头举办的“经学雅集”上。 白发苍鸿的宿儒们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对朝廷新颁的《五经定本》和科举导向多有微词。然而, 坐 在 下 首 的 几 个 年 轻 面 孔 却 显 得 有 些 心 不 在 焉。 他们中,有人在袖中偷偷摩挲着新买的《时务策范文选》, 有 人 在 心 里 盘 算 着 刚 从 邸 报 上 看 到 的 某 地 水 利 案 例 是 否 可 用 于 即 将 到 来 的 科 考。 当一位老儒激昂地批判“朝廷取士,竟以刀笔钱谷之术为先,斯文扫地”时,一个年轻的、略带犹豫的声音响起:
“先生之言,学生不敢全然苟同。 圣 人 云 ‘ 修 己 以 安 百 姓’。 若不通钱谷,何以知民生疾苦?若不明律法,何以断狱讼公平? 学 生 以 为, 朝 廷 倡 导 实 学, 正 是 引 导 士 子 从 空 谈 转 向 实 干, 从 书 斋 走 向 天 下, 未 必 不 是 重 振 儒 学 真 精 神 之 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老儒愕然,随即面色涨红。 而 其 他 几 个 年 轻 人, 虽 未 出 言 附 和, 但 眼 中 却 闪 过 一 丝 不 易 察 觉 的 认 同 或 思 索。 雅集不欢而散。那个出言的年轻人,是家族中一个旁系子弟, 在 家 中 并 不 受 重 视, 却 是 洛 阳 新 建 州 学 中 的 佼 佼 者。 他 的 勇 气, 或 许 来 自 对 家 学 桎 梏 的 不 满, 也 或 许, 来 自 那 些 廉 价 书 籍 和 官 学 教 授 所 带 来 的 、 某 种 不 同 于 家 族 内 部 的 视 野 与 信 心。
长安,政事堂。 李瑾听着来自各方的汇报——关于新教材的推行情况,关于《长安邸报》的反响,关于各地官学的进展, 也 包 括 世 家 内 部 那 些 不 满 的 声 音 和 年 轻 一 代 悄 然 的 变 化。
“相爷,太原、清河、博陵那边,颇有微词,尤其是对以《五经正义》为科举唯一准绳一事,反弹甚大。” 心腹低声禀报。
李瑾正在批阅文书的笔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写下批语,头也不抬地道:“反弹?让他们弹去。 他 们 可 以 继 续 关 起 门 来, 研 究 他 们 的 家 传 古 本, 阐 发 他 们 的 微 言 大 义。 但朝廷取士,总得有个标准。 这 个 标 准, 过 去 是 他 们 的 门 第 和 家 学, 现 在, 该 由 朝 廷 来 定 了。**”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渐渐深沉的暮色,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文化的权柄,从来不该只掌握在少数几个家族手中。 他 们 垄 断 了 几 百 年, 也 该 让 出 来 了。 朝廷印的书,朝廷建的学,朝廷定的标准,或许不那么‘精深’,不那么‘玄妙’, 但 它 能 让 更 多 的 人 读 得 起 书, 让 更 多 的 人 明 白 何 为 忠 君 爱 国, 何 为 经 世 致 用。 这, 才 是 文 化 之 权 最 根 本 的 移 易 — — 从 少 数 人 的 私 藏 与 清 谈, 移 向 更 多 人 的 启 蒙 与 实 践。 这个过程或许缓慢,或许会有阵痛,但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阻挡。”
夜色降临,长安城中万家灯火。 在 那 些 灯 火 下, 不 知 有 多 少 寒 门 士 子 正 在 廉 价 的 油 灯 下, 捧 着 廉 价 的 “ 官 版” 书 籍, 为 一 个 不 再 被 出 身 和 家 学 彻 底 限 定 的 未 来, 奋 笔 疾 书。 而在那些高门大宅的深院里, 也 不 知 有 多 少 敏 感 的 心 灵, 正 在 经 历 着 新 旧 观 念 的 撕 扯 与 挣 扎。 文化的权柄,便在这样无声的阅读、思考与悄然变化的认知中, 一 点 一 滴 地, 从 那 些 曾 经 牢 牢 掌 握 它 的 手 中, 滑 向 更 加 广 阔 而 充 满 生 机 的 土 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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