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血书藏密室
麟德三年,冬。
长安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却在短短一夜之间,将这座煌煌帝京染作一片素白。银装素裹之下,朱门高墙、里坊街市都显得柔和了几分,仿佛连那些涌动在暗处的激流与算计,也被这洁白的雪被暂时掩盖。然而,冰层之下的水流,往往最为湍急刺骨。
荆王府,后园密室。
此地远比之前暖阁会面更加隐秘,位于王府花园假山之下,入口被藤蔓与积雪掩盖,内里却点着数盏长明牛油灯,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旧书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与血混杂的森寒之气。这里曾是荆王李元景年轻时,私下招揽门客、谈论“大事”的所在,尘封多年,如今再次启用。
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方案几,几张胡床。此刻围坐的,除了荆王李元景、江夏王李道宗、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这几位核心宗室,还多了两张新面孔。
一位是 蒋 王 李 恽, 高 祖 第 七 子, 与 荆 王 同 辈, 性 情 比 较 低 调, 但 因 为 一 处 颇 为 丰 饶 的 封 地 矿 产 被 转 运 使 司 以 “ 收 归 国 有” 的 名 义 强 行 接 管, 损 失 惨 重, 怨 气 深 重。 另一位,则是 原 太 子 李 忠 的 舅 父, 前 尚 书 右 丞 柳 奭 的 族 弟 柳 庆, 代 表 着 一 部 分 因 长 孙 无 忌、 褚 遂 良 等 元 老 倒 台 而 失 势 的 关 陇 门 阀 残 余 势 力, 他 们 对 武 后 的 仇 恨 刻 骨 铭 心, 对 李 瑾 这 个 武 后 的 “ 头 号 爪 牙” 更 是 恨 不 能 食 肉 寝 皮。
“ 各 位, 人 已 到 齐。** 今日之事,关乎社稷存续,李唐国祚,更关乎我等身家性命。” 荆王李元景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柳庆身上略作停留,“柳公能来,足见赤诚。只是此事凶险万分,一旦有失,便是万劫不复。柳公可思虑清楚了?”
柳庆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拱手道:“ 荆 王 殿 下 明 鉴。 武氏牝鸡司晨,惑乱朝纲;李瑾奸佞弄权,荼毒天下。 长 孙 太 尉、 褚 仆 射 等 一 干 忠 臣 元 老, 尽 遭 其 毒 手。 今上沉疴,受其蒙蔽。 我 柳 氏 世 受 国 恩, 岂 能 坐 视 江 山 易 色, 神 器 蒙 尘? 虽 九 死, 亦 不 悔! 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几位亲王,“ 不 知 诸 位 殿 下, 决 心 如 何? 是 仅 止 于 口 头 义 愤, 还 是 … … 真 有 清 君 侧、 扶 社 稷 之 实 举?**”
这番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韩王李元嘉脸上有些挂不住,想要反驳,却被江夏王李道宗抬手制止。
李道宗缓缓起身,他虽被贬闲居,但多年戎马生涯养成的威仪犹在。“柳公问得好。 今 日 既 聚 于 此 绝 密 之 地, 便 不 是 来 发 牢 骚 的。 我等宗室,与国同体。 眼 见 奸 后 权 臣 把 持 朝 政, 陛 下 被 困 于 深 宫, 太 祖 太 宗 基 业 有 倾 覆 之 危, 若 再 犹 豫 不 决, 坐 以 待 毙, 他 日 有 何 面 目 见 列 祖 列 宗 于 地 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我 等 所 谋, 非 为 私 利, 乃 为 国 除 奸, 清 君 侧, 还 政 于 陛 下, 正 本 清 源!”
“ 清 君 侧! 还 政 于 陛 下!**” 韩王、蒋王、霍王也低声应和,眼中燃起决绝的火光。柳庆也重重点头。
“好!” 荆王李元景低喝一声,从案几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一方洁白的素绢,又拿出一柄小巧却锋利的金刀。“ 既 然 大 家 同 心, 当 歃 血 为 盟, 立 下 誓 约, 以 明 心 志, 亦 绝 退 路! 此 事 若 成, 则 功 在 社 稷; 若 败, 无 非 一 死, 不 负 李 唐 血 脉!**”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用金刀划破自己左手食指,殷红的血珠顿时涌出。他提笔蘸血,在那方素绢的顶端,郑重写下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 清君侧疏”。
“ 今 有 妖 后 武 氏, 性 非 和 顺, 地 实 寒 微 … … 豺 狼 成 性, 近 狎 邪 僻, 残 害 忠 良, 杀 姊 屠 兄, 弑 君 鸩 母 … … 包 藏 祸 心, 窥 窃 神 器 … …”** 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诵,用的是骆宾王那篇千古檄文的句式,但内容更直指当下,将武后如何迷惑皇帝、把持朝政、任用酷吏、迫害宗室大臣的“罪状”一一罗列,言辞激烈,充满愤恨。
接着,笔锋转向李瑾:“ 又 有 奸 臣 李 瑾, 本 出 寒 微, 幸 进 小 人 … … 凭 恃 妖 后, 窃 弄 威 权 … … 设 转 运 之 司, 夺 天 下 之 利; 用 苛 酷 之 法, 残 害 百 姓; 建 私 人 之 军( 漕 运 护 军), 图 谋 不 轨 … … 其 罪 滔 天, 罄 竹 难 书 … …”** 将李瑾描绘成一个结党营私、祸·国殃民、意图篡逆的巨奸。
最 后, 他 笔 锋 一 转, 点 明 宗 旨:“ 臣 等 不 忍 坐 视 社 稷 沦 丧, 皇 纲 弛 绝 … … 谨 纠 合 忠 义, 誓 清 妖 氛 … … 诛 武 氏, 斩 李 瑾 … … 还 宫 阙 于 陛 下, 复 朝 政 于 清 明 … … 天 地 神 明, 实 所 共 鉴!”
写罢,他将金刀和素绢往前一推,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
江夏王李道宗毫不犹豫,接过金刀划破手指,在“清君侧疏”下方,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李道宗”,并按上血指印。韩王、蒋王、霍王依次效仿。柳庆深吸一口气,也郑重地以血签名按印。
雪 白 的 素 绢 上, 一 行 行 血 字 和 五 个 血 色 名 字 与 指 印, 在 昏 黄 的 灯 火 下, 显 得 格 外 刺 目 而 狰 狞。 这 不 仅 是 一 份 盟 约, 更 是 一 道 必 须 用 鲜 血 来 履 行 或 洗 刷 的 宣 言。
“ 盟 约 已 成, 今 后 便 是 同 生 共 死 之 人。**” 荆王李元景将血书小心卷起,用油布包好,放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内衬铅皮的狭长铜管中,然后走到密室角落,移开一块看似平常的青砖,露出一个内嵌在墙体里的暗格。他将铜管放入,仔细封好,再覆上青砖,不露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肃杀:“ 血 书 已 立, 再 无 反 悔 余 地。** 接下来,便是如何行事了。道宗贤弟,军中联络如何?”
江夏王李道宗沉声道:“ 已 有 眉 目。 北门禁军中,左监门卫中郎将独孤谋,其父曾是我旧部,对武后与李瑾早有不满,我已暗中试探,其人可用,答应届时可为内应,打开玄武门附近通道。此外,左右骁卫、左右武卫中,亦有数位中下级将校,或因其家族利益受损,或对现状不满,愿意响应。 但 他 们 要 求, 必 须 有 宗 室 亲 王 为 首, 并 有 陛 下 … … 或 者 至 少 是 能 代 表 陛 下 的 明 确 旨 意 为 凭。**”
“陛下的旨意……” 荆王沉吟。他们清楚,卧病的皇帝李治,几乎不可能直接给他们什么“清君侧”的密诏。 但 这 并 不 妨 碍 他 们 制 造 “ 旨 意”。 “此事我来想办法。矫诏之事,古已有之。届时, 我 们 可 称 得 到 陛 下 密 诏, 或 是 陛 下 身 边 有 忠 义 宦 官 传 出 口 谕, 命 我 等 铲 除 惑 乱 宫 闱、 蒙 蔽 圣 听 的 奸 佞。 只 要 行 动 迅 速, 一 举 成 功, 事 后 陛 下 即 便 不 认, 木 已 成 舟, 也 只 能 顺 水 推 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风险与冷酷,让在场几人都心头一凛。
“ 关 键 是 时 机 与 人 手。” 霍王李元轨比较务实,“宫中宿卫,尤其是千牛卫、金吾卫,多由皇帝亲信或功勋子弟担任,未必肯听我们调遣。李瑾手下还有那支‘漕运护军’,虽非野战精锐,但人数不少,且驻扎在城外不远。神策军主力虽在边镇,但长安亦留有一定兵力。我们能动用的人手,恐怕有限。”
柳庆此时开口道:“ 人 手 方 面, 柳 某 或 可 联 络 一 二。 一些被李瑾排挤出朝、或家族利益受损的勋贵子弟、府兵旧部,心中亦有怨气。 另 外 … … 魏 王 殿 下 那 边, 似 乎 也 有 所 意 动。** 他虽被严加看管,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宫中、在朝野,未必没有故旧。若能得其暗中支持,或可多一分助力。”
“李泰?” 荆王元景皱了皱眉,这个四哥(魏王李泰是太宗第四子)能力野心都有,但名声不太好,且与当今陛下有旧怨。“此人可用,但需防备。事成之后,此人恐是心腹大患。”
“可先虚与委蛇,许以重利。事成之后……” 江夏王李道宗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至于时机,” 荆王元景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质案面,缓缓道:“ 年 关 将 近, 新 年 大 朝 会 与 祭 天 大 典, 乃 是 固 定 仪 程。 按照惯例,正旦大朝会,百官、宗室、外藩使节皆需入宫朝贺。 皇 后 与 李 瑾, 必 定 在 场。 宫 中 虽 有 守 备, 但 人 员 混 杂, 仪 仗 繁 多, 正 是 防 备 相 对 松 懈、 易 于 行 事 之 时。 且大典前后,长安城门、宫门开启关闭皆有定例,我等可借此调度人手。”
“玄武门!” 江夏王李道宗忽然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太 宗 皇 帝 当 年 便 是 于 玄 武 门 … … 一 举 定 鼎。 此地临近内宫,位置关键。若能控制玄武门,则可迅速进入宫内,直扑举行大朝会的含元殿或帝后所在!独孤谋既可为内应,此处当为首选!”
提到太宗皇帝的玄武门旧事,密室中的空气仿佛都炽热了几分。那是一次成功的、改变历史的宫廷政变。 仿 效 祖 宗 成 法, 在 玄 武 门 再 行 非 常 之 举, 似 乎 带 上 了 一 种 宿 命 般 的 合 法 性 与 鼓 舞 力 量。**
“不错,就在玄武门!” 韩王李元嘉激动地低吼。
“具体谋划,还需细细推演。人员调动、武器暗藏、信号约定、事发后如何控制宫禁、如何安抚百官、如何应对可能的神策军或漕运护军反扑…… 桩 桩 件 件, 都 需 周 密 安 排, 不 能 有 丝 毫 差 错。**” 荆王元景恢复了冷静,开始布置,“道宗贤弟,你负责继续联络军中可靠之人,务必稳妥。元嘉、元恽,你们利用王府和旧部关系,暗中筹集一些兵甲器械,但要隐蔽,化整为零。元轨,你心思缜密,负责与柳公这边,以及魏王那边的人保持联络,打探宫中动向,尤其是皇帝陛下的病情和皇后、李瑾的行程安排。我居中协调,并设法解决‘旨意’之事。”
众人凛然遵命。
“ 此 事 成, 则 功 在 千 秋, 我 等 便 是 李 唐 的 中 兴 功 臣; 败, 则 身 死 族 灭, 万 劫 不 复。” 荆王元景最后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 自 今 日 起, 诸 位 务 必 小 心 谨 慎, 单 线 联 络, 非 必 要 不 见 面。** 一切,待新年大朝会!”
密议持续到深夜方散。众人悄无声息地各自离去,消失在长安冬夜的寒风与积雪之中。那块封存着血书的青砖,静静立在原地,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也像一颗已经点燃引信的炸药,只待那决定性的时刻到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密谋的同时,长安城的另一个角落。
魏王府内,李泰听完心腹关于柳庆与荆王等人接触的汇报,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清 君 侧 … … 好 名 头。 我那几位叔伯兄弟,终于忍不住了吗?” 他挥退心腹,独自对着一盘残局,手指拈起一枚冰冷的玉石棋子,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
“ 鹬 蚌 相 争 … … 无 论 谁 胜 谁 负, 这 长 安 的 水, 都 会 更 浑 一 些。 水浑了,才好摸鱼啊。”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也 许, 这 是 他 这 个 被 圈 禁 多 年 的 废 王, 最 后 的 机 会 了。 他并不完全信任荆王他们能成功,但这场混乱本身,就值得他投入一点点关注,甚至……在关键时刻,加上一点小小的筹码。
夜更深了,雪还在下,掩盖了所有的足迹与密谋。但埋藏在密室砖墙后的那卷血书,其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黑暗中散发着不祥的红光,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长安的平静,已如这积雪覆盖的冰面,看似坚固,实则脆薄,只需一点火星,或是重重一击,便会彻底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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