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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媚娘忆旧怨


长安,紫宸殿后殿。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将殿内映照得一片昏黄暖融。但空气却凝滞得令人窒息。武媚娘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摊开的,正是李瑾派八百里加急、分三路秘密送回的裴府账册抄本及部分书信的誊录。她的手指缓缓拂过那些冰冷而致命的字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凤眸之中,却燃着两簇幽深的火焰,那火焰深处,是沉积了十数年的屈辱、隐忍,与此刻终于喷薄欲出的、冰冷刺骨的  恨  意**。

英国公李绩(徐世勣)坐在下首,花白的眉峰紧锁,仔细审阅着另一部分抄件,脸色亦越来越凝重。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被屏退,只剩下心腹女官婉儿静立角落,低眉垂目,仿佛一尊雕像。

“螭龙印……‘北地霜寒,庄禾冻损,老农忧心’……‘南山铜矿,火耗难掩’……”  武媚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好一个忧国忧民的‘元舅’!好一个清正廉洁的关陇领袖!李公,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大唐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私贩盐铁,贪墨军资,操纵刑狱,卖官鬻爵……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长孙无忌,眼里可还有陛下,可还有大唐的律法纲常?!”

李绩放下手中的纸张,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终于来了”的复杂情绪。“证据确凿,脉络清晰。裴家,不过是冰山一角。这账册所载,时间跨度十余年,地域遍及数道,涉及的物资、钱粮、官员数目惊人。背后若无一个庞然大物在操控、分润,绝无可能。长孙无忌……他脱不了干系。”

“何止脱不了干系!”  武媚娘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跳动,“他便是这盘根错节、吸食国髓的巨网中心!是本宫与陛下,不,是这大唐江山,最大的蛀虫!”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的火焰炽烈燃烧,仿佛要将手中这些纸页,连同纸页背后那个盘踞朝堂数十年的身影,一同焚为灰烬。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此刻找到出口,再也无法抑制。

“李公,你知道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武媚娘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激动与恨意交织,“从永徽元年,不,或许更早……从他长孙无忌用那种居高临下、仿佛看一件工具、甚至看一个  祸  水  的  眼  神  看  着  本  宫  开  始,**  本宫就知道,有他在一天,这大唐的朝堂,这陛下的身边,就永远没有本宫,没有我们母子,真正立足、施展抱负的地方!”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些屈辱、惊惶、步步为营的岁月。

“永徽初年,先帝驾崩,雉奴(李治小名)即位,长孙无忌以顾命大臣、元舅之尊,总揽朝政,权倾天下。那时,本宫还只是先帝身后一个微不足道的才人,被发配感业寺,青灯古佛,前途渺茫。”  武媚娘的声音带着回忆的冰冷,“是雉奴念着旧情,也是本宫自己不愿认命,才得以重回宫廷。可即便入了宫,封了昭仪,在长孙无忌,在那些关陇老臣眼里,本宫是什么?不过是  凭  借  美  色  蛊  惑  君  王  的  妖  妇,  是  出  身  卑  微、  不  配  母  仪  天  下  的  武  氏  女!  王皇后、萧淑妃背后,站着的是谁?不就是他长孙无忌,是整个关陇门阀!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出身高贵的皇后,来维系他们的权势和荣耀,而不是本宫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心思深沉’的庶族女子!”

她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本宫与王皇后、萧淑妃相争,步步惊心。雉奴欲废王立武,满朝文武,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几乎是  一  面  倒  地  反  对!  太极殿上,褚遂良以头抢地,血溅玉阶,口口声声‘陛下必欲易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  还说什么‘昭仪经事先帝,众所共知,陛下岂可蔽天下耳目?’  将本宫置于何等不堪之地!而长孙无忌,他就站在一旁,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可那眼神,那姿态,分明是默许,是纵容,是  无  声  的  鄙  夷  与  压  迫!  他根本不屑于亲自下场与一个后宫妇人争辩,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压得雉奴喘不过气,压得本宫几无立锥之地!”

“那时,雉奴年轻,优柔,被这班老臣的气势所慑,几乎要动摇。是本宫,是李公你,还有已故的司空(李勣,即徐世勣,当时为司空)那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才让雉奴最终下定决心。”  武媚娘看向李绩,眼中有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绝,“可即便如此,长孙无忌何曾真正服气?他表面不再反对立后,可暗地里呢?他联合褚遂良、韩瑗、来济等人,处处掣肘,时时打压。本宫初掌后宫,举步维艰。雉奴欲提拔本宫兄长、任用寒门,哪一次不是遭到他们明里暗里的阻挠?他们把控着尚书省、中书省,把持着御史台,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雉奴的旨意,出了紫宸殿,往往就变了味道!  那  几  年,  本  宫  与  雉  奴,  就  像  是  被  关  在  一  座  无  形  的  牢  笼  里,  看  似  君  临  天  下,  实  则  处  处  受  制,  政  令  难  出  宫  门!**”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峭。“后来,褚遂良、韩瑗、来济他们,或贬或死,表面上,是雉奴乾纲独断,清除了‘反武’的势力。可李公你我都清楚,那不过是剪除了长孙无忌的羽翼,他这棵大树的根,还深植在关陇,在朝堂,在军中的每一个角落!他变得更加深沉,更加隐忍,不再直接对抗,却用他无处不在的影响力,像蛛网一样束缚着朝政,用他所谓的‘元老重臣’的资历和威望,  时  时  刻  刻  提  醒  着  本  宫  和  雉  奴,  谁  才  是  这  大  唐  真  正  的  主  人!”

“永徽六年,本宫终于得以‘二圣临朝’,与雉奴并坐听政。”  武媚娘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可那又如何?每次朝会,他长孙无忌站在那里,哪怕一言不发,那无形的压力就如影随形。每当本宫提出新政建议,推行某项举措,下面那些关陇出身的官员,那些他的门生故旧,便会或明或暗地抵制、拖延、阳奉阴违!他们看本宫的眼神,永远带着那种隐藏得很好的、却深入骨髓的轻蔑——  一  个  女  人,  一  个  庶  族  出  身  的  皇  后,  也  配  与  他  们  平  起  平  坐,  指  点  江  山?  新政?在他们看来,不过是  女  人  和  寒  门  小  子  的  胡  闹,  是  在  动  摇  他  们  世  代  相  传  的  根  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懑:“李瑾在汴州遇刺,在绛州被构陷,这背后,难道没有他长孙无忌的影子?他以为他做得隐秘,他以为他还是那个可以一手遮天的‘元舅’!他夜宴李瑾,言语机锋,看似劝诫,实则是  威  胁,  是  警  告!  警告本宫,警告李瑾,不要动他们的奶酪,不要触碰关陇集团的根本利益!否则,便是鱼死网破!”

武媚娘走回案前,拿起那几张誊录了螭龙印信的书信抄件,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戳破。“可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仿佛万载寒冰,“本宫不是王皇后,不是萧淑妃!本宫能从一个感业寺的尼姑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忍气吞声,不是摇尾乞怜!他长孙无忌,还有他代表的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他们吸着大唐的血,享受着无上的荣华,却还要将天下人视为蝼蚁,将皇权视为玩物!  他  们  以  为  这  天  下  是  他  们  关  陇  门  阀  的  天  下,  是  他  们  世  家  的  天  下,  可  是  他  们  忘  了,  这  是  李  家  的  天  下,  是  陛  下  的  天  下,  是  千  千  万  万  大  唐  子  民  的  天  下!**”

“如今,李瑾找到了这账册,找到了这铁证!”  武媚娘的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李绩,“这不是巧合,这是天意!是天要亡他长孙无忌,亡这腐朽的关陇门阀!是他们自己作恶多端,是他们自己将把柄送到了我们手上!李公,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我们彻底搬倒这座大山,真正掌握朝政,推行新政,开创一个全新局面的机会!  此  战,  不  是  为  了  本  宫  一  人  之  私  怨,  是  为  了  陛  下  的  皇  权,  为  了  大  唐  的  未  来,  为  了  扫  清  一  切  阻  碍  国  家  强  盛  的  绊  脚  石!  我们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李绩看着眼前这位情绪激荡、却又逻辑清晰、意志如铁的皇后,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见证了她是如何一步步从后宫走到前朝,如何在与长孙无忌等元老重臣的明争暗斗中生存下来,并最终获得“二圣临朝”的地位。她的坚韧、智慧、手段,乃至此刻喷薄而出的恨意与决心,都让他明白,这场对决,已不可避免,也必将是你死我活。

“皇后殿下,”  李绩缓缓起身,拱手沉声道,“老臣明白。长孙无忌结党营私,贪墨国帑,证据确凿,已非寻常政争,实乃  国  之  巨  蠹。  此人不除,国无宁日,新政难行。老臣虽已年迈,但愿为陛下、为皇后殿下,为这大唐江山,再效犬马之劳!只是……”  他顿了顿,老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长孙无忌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军中。仅凭这些账册书信,虽可定其罪,但要将其彻底扳倒,并清除其党羽,仍需周密筹划,雷霆一击,且要防备其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尤其要提防其在军中的影响力。”

“李公所虑极是。”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烁着锐利而理智的光芒,“此事需分几步走。第一,立刻加派可靠人手,接应、保护李瑾,务必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并将裴律师、崔琰等关键人犯,以及账册书信原件,安全押解回京!第二,秘调北衙禁军可靠将领,加强宫禁与长安城防,尤其要盯紧可能与长孙无忌有牵连的将领。第三,联络御史台中并非长孙一党的官员,以及朝中那些同样受关陇排挤、或心向陛下的寒门、庶族官员,暗中准备,一旦发动,需形成舆论声势。第四……”  她看向李绩,目光深沉,“需请李公出面,联络军中故旧,尤其是那些  与  长  孙  无  忌  并  非  铁  板  一  块,  或  对  其  独  揽  军  权  早  有  不  满  的  将  领,  陈  明  利  害,  稳  住  军  心。  只要军队不乱,长安不乱,他长孙无忌便翻不了天!”

“老臣领命。”  李绩郑重应下,随即又道,“只是,陛下那里……”

提到皇帝李治,武媚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陛下仁孝,对这位‘元舅’向来敬重,甚至……有些畏惧。骤然让他面对如此局面,恐其难以决断,或生不忍之心。此事,在发动之前,不宜让陛下知晓全部细节。待我们准备妥当,证据确凿,朝议汹汹之时,再一并呈报陛下。届时,  铁  证  如  山,  众  怒  难  犯,  即  便  是  陛  下,  也  无  法  再  行  包  庇。**  本宫会亲自向陛下陈说利害。”

这已是近乎“逼宫”的谋划,但李绩知道,面对长孙无忌这样的对手,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便是自取灭亡。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老臣明白。只是,动作需快,需密。长孙无忌在朝中眼线众多,一旦他察觉我们有异动,必会抢先发难。”

“所以,我们必须比他更快!”  武媚娘走回案后,重新坐下,那份属于帝国执政皇后的冷静与威严重新回到她身上,“李瑾在绛州动手,已打草惊蛇。长孙无忌此刻,恐怕也在调兵遣将,布置反击。这是一场生死时速的较量。李公,我们分头行事,务求一击必中!”

“是!”  李绩肃然拱手,转身欲去安排。

“李公。”  武媚娘忽然又叫住他,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显沉重,“此一战,关乎社稷,关乎你我身家性命,更关乎这大唐,能否真正摆脱门阀桎梏,焕发新生。有劳了。”

李绩身形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沉沉应了一声:“老臣,万死不辞。”  随即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武媚娘一人。她重新拿起那些账册抄件,一页页仔细看着,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刻进心里。那些冰冷的证据,此刻在她眼中,却化作了熊熊的复仇之火,和一幅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帝国蓝图。

“长孙无忌,”  她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如九幽寒风,“你施加于本宫的羞辱,阻挡本宫道路的绊脚石,还有你们关陇门阀百年来对皇权的侵蚀,对寒门的压制,对国帑的贪婪……是时候,  连  本  带  利,  一  并  清  算  了。  这盘棋,你下了几十年,现在,该换本宫来落子了。”

宫灯摇曳,将她坚定而略显孤寂的身影,投射在殿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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