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越级汇报的勇气与风险
从恒远三厂开往高铁站的出租车里,罗梓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工业区景致,七天里浸润了金属、机油和汗水气味的工厂气息,似乎还顽固地附着在他的皮肤和外套纤维上。他的双肩包里,装着那本写满了观察、对话片段、疑问和初步推论的笔记本,以及一份他昨晚几乎通宵整理、打印出来的、措辞严谨但结论触目惊心的《关于恒远精密第三工厂运营状况的初步观察与风险提示报告(非正式)》。
报告的核心,并非单一的质量瑕疵或管理疏漏,而是指向一个更根本、也更危险的系统性疑点:在“持续优化成本”和“维持完美KPI”的双重压力下,工厂可能通过有意识的美化损耗数据、弹性执行质量标准、延缓必要设备投入等方式,系统性“优化”了报表,从而掩盖了实际运营中累积的质量风险与成本真相。
他列举了观察到的现象:工人抱怨的赶工压力与设备老化、质检环节对“临界数据”的妥协、废料处理环节的疑点、设备维护记录的避重就轻。然后,他重点剖析了那份《生产流转与损耗分析》报表中,关于废料回收残值评估标准调整与公开市场价格走势的明显矛盾,以及由此推算出的、报表数据可能存在的虚增疑点。他将这个疑点,与“天穹”项目测试中出现的、可能与原材料或工艺相关的非正式记录联系起来,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恒远三厂提交给瀚海的、用以证明其“成本控制卓越”和“质量稳定可靠”的KPI数据,其真实性到底有多少?其“完美”表现背后,是否以牺牲长期可靠性和隐匿真实风险为代价?
报告的末尾,他提出了建议:立即对恒远三厂,尤其是涉及“天穹”项目及其他高可靠性要求产品的生产线,进行不预先通知的、深入的专项质量审计与财务数据稽核;重新评估与该供应商的合作模式与风险等级;调查那位“病假”的品控对接副经理的真实情况。
报告写完,打印出来,拿在手里,薄薄的几页纸,却重如千钧。这不仅仅是一份调研报告,这是一份指控,一份可能引爆供应链地雷、掀起内部审计风暴、甚至撼动某些人职位的危险文件。
现在,他面临着一个关键的、甚至可能影响他未来在瀚海命运的抉择:这份报告,该交给谁?
按照常规流程,他作为“战略发展部基层运营优化研究小组”的特聘调研员(尽管这个小组是临时的,他的任命直接来自韩晓),他的直属汇报对象,应该是战略发展部的负责人,或者至少是相关项目(如果这个“调研”被归为某个项目)的负责人。但韩晓在派他出来时明确说过:“你的行程和调研目的,只有我、你,和李维知道。” 并且要求他“直接交给我”。这意味着,韩晓是希望他绕过常规层级,进行“越级汇报”。
但“越级汇报”是职场大忌,尤其对于罗梓这样一个毫无根基、备受“老臣”们审视甚至隐隐排斥的新人来说,更是如此。如果他直接绕过战略发展部的总监秦思明(那位在他入职第一天就表现出微妙疏离感的中年高管),将这份可能涉及供应链管理、质量控制、甚至财务审计等多个部门的敏感报告直接交给韩晓,会带来什么后果?
秦思明会怎么想?他会认为罗梓恃宠而骄,不把他放在眼里,故意打他的脸。那些本就对罗梓这个“空降兵”抱有疑虑甚至敌意的“老臣”们,又会如何借题发挥?他们会说他不懂规矩,破坏组织程序,是韩晓纵容下的“弄臣”,甚至可能质疑他报告的真实性和动机——一个毫无制造业背景的年轻人,去工厂转了七天,就能发现资深供应链管理和品控专家都未曾察觉的“系统性风险”?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急于表现、危言耸听的职场新人的哗众取宠。
更危险的是,这份报告直接质疑了瀚海供应链管理部门(以及具体负责恒远三厂对接的品控部门)的工作。如果报告内容被证实,意味着供应链管理和品控部门存在严重的失察,甚至可能涉及内部包庇或渎职。这会触动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利益网络。那些人会善罢甘休吗?他们会将矛头直接对准罗梓这个“捅马蜂窝”的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在瀚海本就步履维艰,经不起这样的围剿。
理智在警告他:将报告先交给秦思明,走正规流程。由战略发展部内部评估后,再决定是否、以及以何种形式上呈。这样,他遵守了组织程序,将决策和风险转移给了上级部门,也为自己留下了缓冲余地。即使秦思明压下报告,或者轻描淡写地处理,责任也不在他。他可以继续扮演那个“低调学习”的特别助理,等待下一个机会。
但是,另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冰冷而清晰:走正规流程,这份报告很可能被“消化”掉,或者被无限期拖延。
秦思明会愿意为了一个尚未证实、且可能引发内部地震的“风险提示”,去得罪供应链管理和品控部门的同僚吗?尤其是在“天穹”项目受挫、集团内部暗流涌动的敏感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许多高管的本能选择。更大的可能是,秦思明会要求罗梓提供“更确凿的证据”,或者以“需要进一步研究”、“需与其他部门协调”为由,将报告束之高阁。而在这个过程中,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草惊蛇,让恒远三厂,以及可能与之有牵连的内部人员,有足够的时间湮灭证据、统一口径、甚至反咬一口。
那位“病假”的对接副经理,就是前车之鉴。
时间不等人。“天穹”项目的压力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韩晓和整个项目组头上。任何一个潜在的质量风险,尤其是来自核心供应商的、可能涉及系统性问题风险,都可能是致命的。韩晓需要知道真相,需要尽快做出判断和决策。她之所以派他暗访,正是因为对常规渠道和既有信息的不信任。
他想起韩晓在办公室窗前那略显孤独却异常挺拔的背影,想起她眼中那冰封般的忧虑,想起她将那份非正式备忘录递给他时,那不容置疑的分量。她将第一个独立任务交给他,不仅仅是为了“调研”,更是为了获取在常规渠道无法获得的、来自最前线的真实声音和风险预警。这是一种隐秘的信任,也是一种沉重的托付。
如果他因为惧怕风险、顾忌规则,而选择了“明智”的妥协,将这份可能至关重要的报告湮没在官僚流程中,那么,他这七天的“同吃同住”,那些在机器轰鸣中、在充满汗味的宿舍里、在冰冷数据与温暖抱怨间捕捉到的蛛丝马迹,又有什么意义?他作为“特别助理”,作为韩晓在棋盘上布下的那枚可能扭转局势的“卒”,价值又何在?
出租车驶入高铁站,缓缓停下。罗梓付了车费,背起背包,走下车。南方的冬日阳光有些苍白,照在熙熙攘攘的旅客身上。他站在站前广场,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小吃摊味道的空气,试图驱散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抉择压力。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瀚海内部的通讯录。韩晓的名字高居首位,下面则是秦思明,以及其他一系列高管的名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许久。
最终,他没有拨打任何一个电话,也没有发送任何信息。他将手机收好,拎起背包,走向进站口。在候车大厅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他再次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高铁站的Wi-Fi,登录了瀚海内部加密的、仅限高管和特定人员使用的即时通讯系统。
这个系统,是李维在出发前特意为他开通的临时权限,告诉他如有“紧急、重要、且高度敏感”的情况,可以通过这个系统的加密渠道,直接联系韩晓或李维本人,信息会点对点传输,且不留痕于常规服务器。这是韩晓为他预留的一条“紧急通道”。
罗梓点开了与韩晓的对话窗口(显示为离线状态)。窗口是空白的,只有系统默认的欢迎语。他需要在这里输入他的决定。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闪过过去一周的画面:冲压机旁失灵的安全光栅,质检员低声的“放行”交谈,工人疲惫而无奈的面孔,报表上那些完美却透着诡异的数据,废料桶里混杂的异色碎片,以及韩晓那平静却沉重的嘱托……
他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他知道,按下发送键,可能意味着他将正式站到某些人的对立面,意味着他将在瀚海本就微妙的政治生态中,树起一面更显眼的靶子。风险,巨大。
但不做的风险更大——对“天穹”项目,对韩晓,对他自己肩负的、那个来自“深网守墓人”的、与“天穹”成败息息相关的神秘任务,都是如此。
他不再犹豫。将那份已经反复斟酌、尽可能客观陈述、逻辑清晰、但结论尖锐的报告,以加密附件的形式,拖入了对话框。然后在正文区域,他言简意赅地写道:
“韩总,附件为恒远三厂初步调研报告。发现疑点涉及质量管控边缘化、设备带病运行,及关键财务数据真实性存疑,系统性风险较高,建议立即采取行动。我已返回途中,约三小时后抵公司。如需当面汇报,随时待命。罗梓。”
没有过多的解释,没有为自己开脱,也没有请求指示。他只是陈述事实,提出建议,并表明自己的位置和态度。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悬停了最后三秒。这三秒,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的搏动,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微的凉意。
然后,他轻轻点了下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无声地出现在屏幕上。
报告,连同他做出“越级汇报”这个决定所承载的所有勇气、风险、不确定性和可能的后果,化作一串加密的数据流,穿过浩瀚的网络,飞向那个此刻或许正在三十六楼办公室、或许在会议室、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正为“天穹”项目的命运、为瀚海的未来、也为她自己肩上的重担而殚精竭虑的女人。
发送完成。罗梓靠在冰冷的候车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股一直萦绕在胸口的、混合着工厂尘埃和抉择压力的滞闷感,似乎随着这口气,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后的平静,以及一种“该做的已做,接下来听天由命”的坦然。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事情的发展,将不再完全由他控制。他点燃了引信,至于炸弹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在何处爆炸,炸伤谁,又最终能炸出什么样的结果,已非他所能预测。
他只是一个“卒”。过了河的卒,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高铁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罗梓收起电脑,背起背包,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窗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前方,是返回瀚海总部的路。而等待他的,或许是风暴将至前的死寂,或许是雷霆骤降时的审判,也或许,是那黑暗中,一丝可能被撬动的、微弱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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