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何大清家招贼?
自从杨蓉来到供销社,往柜台后面那么一站,这南锣鼓巷供销社里进出的男顾客,眼见着就比往日多了好些。
倒不是突然间街坊们对油盐酱醋的需求猛增了,而是来买烟、打酒、买火柴的男人们进了门,眼神总不由自主地先往杨蓉守着的那个柜台瞟。有时明明要买的东西在另一头,也得先绕两步,装作随意看看,路过她眼前。
有一回,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来买肥皂,偏巧柜台上摆着的那几块刚卖完。杨蓉轻声说了句“您稍等”,便转身去身后墙上钉着的货架取存货。那肥皂放得有些高,她得踮起脚尖,伸直了手臂才够得着。
就这一踮脚、一伸手,身上那套原本显得臃肿不堪的灰粗布棉袄棉裤,瞬间被拉伸开来,布料紧贴住身体,那惊心动魄的腰身曲线,饱满的前胸后臀,一下子清清楚楚地勾勒了出来。虽然只是一瞬,但柜台外头那汉子的眼睛都直了,接过肥皂时手都有些不利索。
这事儿不知怎的就在私下里传开了。打那以后,原本就时不时多起来的男顾客,来得更勤。总有人变着法儿,要买些柜台上暂时看不到的东西,盼着杨蓉能再转身去货架深处取一回。可杨蓉看着温婉,人却不傻。
自打那次之后,再遇上这类情形,她绝不轻易转身去够高处的货物,总是微微提高声音唤一声:“赵经理,麻烦您来一下,这位同志要的货在架子顶上,我够不着。”
赵华但凡在店里,闻声便会快步过来,利索地帮顾客取货。次数多了,那些存着别样心思的男人们也觉着没趣,渐渐也就少了这类明显刻意的要求。从这点也能看出,杨蓉自己并不愿意旁人过分关注她的样貌身段,她在用自己方式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这些供销社里的事情,大多是秦淮茹晚上回家,当闲话讲给陈禾听的。陈禾听着,偶尔嗯啊应两声。他绝对不会向秦淮茹承认,自己有好几次清晨去供销社会计那儿交肉铺的进货单据时,正巧撞见过杨蓉踮着脚,用鸡毛掸子拂拭货架高处的浮尘。被勾勒得纤毫毕现的灰布衣裳下起伏的惊心动魄,让陈禾饱满了眼福。
出现这种情况,倒也实在怪不得街坊邻里的男性们“定力不足”。毕竟,以杨蓉那副容貌身段,莫说是这年头,就算是陈禾穿越前那信息爆炸的时代,在现实生活里也难得一见如此活色生香的美人。至于手机屏幕里那些经过层层滤镜和美颜修饰的所谓“女神”,自然又是另一回事了,当不得真。
不过,再稀罕的景致,天天看,看多了也就那样。新鲜劲儿过去,日子终究要回归平常。大概也就过了半个月光景,供销社里虽然平日的男顾客依旧比杨蓉来之前要多上一些,但那些明显是冲着人来的身影,确实慢慢减少了。
而且,即便先前有那么多人借故跑来供销社“看美人”,从头到尾,却并没闹出什么不愉快。既没有油嘴滑舌、出口撩拨的过分言辞,更别提小说里常写的地痞流氓上门调戏的狗血戏码了。
这就是现实,现实里的人活在各种规矩和约束里,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谁真敢豁出脸皮去干那没品的事?派出所的同志也不是吃素的。
日子就这么在供销社柜台后的悄然变化与渐渐平复中,到了1950年的1月21号。这天是农历己丑年腊月十四,节气正逢大寒。天气果然应了节令,格外的冷。
从后半夜就开始飘起的雪花,到了上午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密,扯棉絮似的,把天地间染得白茫茫一片。寒风卷着雪沫子,在胡同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一样疼。
这样的天气,陈禾的肉铺还是照常开了,只是特意少进了一扇肉,确实买肉的人比平日少了许多。十点多,肉才差不多卖完。利索地收拾完铺子,也没在供销社多停留,骑着三轮车先去了趟鼓楼附近一家相熟的回民肉铺,称了两斤新鲜的小羊排。然后顶着风雪回到了96号院。
院子里也积了一层的雪。陈禾把三轮车推进南棚下放好,拎着羊排进了屋。卧室门斗连着炕灶。脱了厚重的棉外衣,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
用炉钩将炕灶里封着的煤块捅开,新添了些煤块,等灶眼里煤块烧旺,架上一口铁锅,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陈禾先把羊排剁成适口的小块,用清水泡上,去去血水。接着切姜片、剥蒜头、准备花椒八角等配料。等羊排泡得差不多了,捞出来沥干水。
热锅凉油,下姜蒜爆香,再把羊排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油脂的焦香混着肉香顿时弥漫开来。翻炒到羊肉变色,烹入料酒、酱油,再加点黄豆酱,继续翻炒上色,然后将羊排倒入一口准备好的砂锅。加入足够的开水,放入香料,盖上锅盖,慢慢炖着。
炖了约莫一个来钟头,门斗里已是香气扑鼻,蒸汽氤氲。陈禾掀开锅盖看了看,汤汁已经收得浓稠,羊排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能脱骨。他往锅里撒了一把切得细细的葱花和香菜末,又淋了点醋提香。瞬间,复合的香气被激发出更诱人的层次。
拿湿抹布垫着砂锅两边的耳朵,将这一锅色泽红亮、咕嘟咕嘟冒着细小气泡的红烧小羊排端了起来。用脚轻轻踢开连着卧室的房门,进了里屋。
屋里暖烘烘的,炕烧得烫手。炕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刚炒出来的醋溜大白菜,白菜帮子炒得透亮,醋香混合着一点酱油的焦香。陈禾把砂锅放在炕桌上,转身去碗柜里拿出两个铝制饭盒。准备先给秦淮茹装一份送过去,这样的风雪天,正是吃羊肉的时候。
正用筷子往饭盒里夹着羊排,尽量多舀些浓稠的汤汁,屋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咚咚”声。那声音闷响,不是寻常的敲门,倒像是用拳头在使劲砸门板,中间还夹杂着隐约的呼喊,被风雪声撕扯得听不真切。
陈禾手上动作一顿,侧耳细听。砸门声是从院子大门方向传来的,一声紧似一声,透着股焦躁。
“来啦……别敲了,就开!”陈禾高声应了一句,放下手里的饭盒和筷子,快步穿过门斗,拉开屋门。一股夹着雪粒的寒风立刻扑面灌了进来,缩了缩脖子,小跑着穿过已经落了层薄雪的院子,来到大门前。
抽开门闩,拉开厚重的大门。门外,阎埠贵正裹着一件半旧的黑棉袄,缩着脖子站在风雪里,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拍门的姿势。他头上、肩上落了不少雪,脸色冻得有些发青,更显急切。
“我说阎老哥,”陈禾看着他那架势,又好气又好笑,“我这是哪儿得罪您了?犯得着这么砸我家门板么?这大雪天的你不在家带孩子怎么跑我这来了。”
阎埠贵见到陈禾,像是见了救星,也顾不上寒暄客套,脸上焦急的神色几乎要溢出来,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语气又快又惊惶:“陈兄弟!不好了,出事了!何大清家。。。何大清家被盗了!”
陈禾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确认:“阎老哥,你说谁家?何大清家?”
“哎呀!就是何大清家!”阎埠贵急得直跺脚,溅起脚边的雪沫子,“您快别问了,赶紧跟我过去瞧瞧吧!乱着呢!”说着,竟伸手过来要拉陈禾的胳膊。
陈禾微微一侧身,避开了他湿冷的手:“等等,阎老哥,你总得让我把门锁上!”他转身,将两扇大门合拢锁好。这才对眼巴巴等着的阎埠贵说:“走,前头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几步就到了95号院的大门前。阎埠贵推开门,陈禾跟着进去。阎埠贵脚下不停,领着陈禾快步来到了三进院。
抬眼望去,果然,何大清家的正屋客厅大门敞开着,门口密密匝匝围了一圈人,正伸着脖子往屋里张望,低声交头接耳。陈禾扫了一眼,人群里有住在后院的刘海中和他媳妇,有易忠海,有中院的许富贵夫妇,贾张氏也拉着她儿子贾东旭站在一旁。
甚至,连那位平日深居简出、几乎不参与院里任何是非的吴妈,也罕见地站在人群外围,脸上带着些许忧虑。
阎埠贵还没走到跟前,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都让让,让让!陈组长来了!”他这一嗓子,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聚在门口的人群闻声,下意识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屋门口的通道。有人低声招呼:“陈组长……” “您快给看看……” 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跟着叫“陈大爷”。
陈禾没多话,冲众人点点头,顺着让开的通道往屋里走。阎埠贵没跟进去,就停在了门口人群里,也伸着头往里看。
走进屋,是何大清家的外间客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旧八仙桌,围着几条长条凳。靠北墙摆着一个条案,上面放着暖瓶、茶壶茶杯之类,有些杂乱,但看着不像被特意翻动过。易忠海的媳妇易嫂子正坐在一条长凳上,怀里紧紧搂着个小女孩,正是何大清的女儿何雨水。
何雨水看着是刚哭过一场,小脸通红,头发散乱着。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外面裹着件宽大的棉袄,缩在易嫂子怀里,还在不住地抽噎,身子一抖一抖的。
陈禾快速扫视了一圈客厅,没看到明显被翻动的痕迹,心里有些疑惑,开口问道:“说是被偷了?具体哪儿被动了?看着不像啊。”
易嫂子抬头,朝客厅右边一扇敞开的房门努了努嘴,低声道:“里头,卧室里头,给翻得乱七八糟!我进来时,雨水就坐在炕上那堆衣服被子里哭。”
陈禾闻言,走到那卧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卧室比外间更小些,靠窗是一盘炕。此刻炕上确实是一片狼藉。原本应该叠放整齐的棉被、褥子,还有好些冬天的厚棉衣、棉裤,都被胡乱地扔在炕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乎把整个炕面都占满了。枕头也被扔在一边。但奇怪的是,除了炕上,地面倒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衣物或杂物被丢弃在地上。
陈禾皱了皱眉,没有贸然踏入破坏现场。退回客厅,走到门口,问围观的众人:“何大清人呢?上班去了?还有,有没有人看到什么生面孔进咱们院?”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也不知道这摇头是表示没看见何大清,还是没见到陌生人。
陈禾把目光投向站在门口最近的易忠海:“易师傅,您就住隔壁,离得最近。今天周日,您休息吧?上午有没有听到何大清家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易忠海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闻言摇了摇头:“没有。我今儿个休息,睡到半晌午才起。起来后就在屋里拾掇点零碎,外头风雪大,也没怎么出门。没听见老何家有什么特别响动。”
这时,抱着何雨水的易嫂子接过了话头:“我起得早,天刚亮就起来了,扫了一会儿门前的雪。也没见何家有人进出。后来回屋做早饭,一直也没听见隔壁有啥不对劲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何雨水,声音放轻了些,“刚才,我好像隐隐约约听到有小孩哭,开始没在意,后来越听越像是从何家传来的,哭得还挺厉害。
我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过来看看。一推门,就看见雨水一个人坐在炕上那堆衣服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把我吓一跳。问她咋了,她也说不清,光知道哭。我看屋里翻成这样,心想坏了,别是进贼了,赶紧让老阎去喊您。”
陈禾点点头,又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何雨水齐平,放缓了声音问:“雨水,别怕,跟陈叔说,你早上什么时候醒的?你爸呢?有没有看见陌生人?”
何雨水抽抽搭搭地,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知道。。。我睡着了。。。醒来。。。醒来就看到炕上。。。乱糟糟的。。。喊爸爸。。。爸爸不在。。。我害怕。。。”说着,嘴一咧,又要哭。
看来从孩子这儿是问不出什么了。陈禾直起身,心里有了计较。他对门口的阎埠贵说道:“阎老哥,还得麻烦您跑一趟腿。您辛苦去派出所报个案,把公安同志请来。这屋里翻成这样,是不是遭了贼,丢了什么东西,得等公安来勘察现场,才能弄清楚。”
阎埠贵连忙应下:“诶,成!我这就去!”说着,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转身就小跑着往院外去了,积雪在他脚下咯吱作响。
陈禾又转向围观的邻居们,提高了些声音说:“大家伙儿先散了吧,也别都堵在门口,更别进屋里去。这屋里现在是现场,保不齐小偷留下痕迹。咱们别进去给破坏了,一切等派出所的同志来了再说。”
众人听了,觉得有理,虽然好奇,但也开始慢慢往后退,聚到院子中间低声议论去了,只留下几个住得近的还守在附近。
陈禾对易嫂子说:“易嫂子,雨水就先麻烦您照顾着,给她穿暖和点,别冻着了。我去丰泽园找一下何大清,等他回来再说。”
易嫂子搂紧了何雨水,点头:“放心吧陈组长,交给我。雨水,跟婶子回家,好不好?”
何雨水小声抽噎着,点了点头。
安排妥当,陈禾不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开了95号院。回到自家,先到卧室,把炕桌上那个饭盒装满着还温热的羊排和白菜,又拿了几个二合面馒头放在另一个饭盒里盖上盖子。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厚布把两个饭盒包好,塞进一个挎兜里。
他自己也迅速套上棉袄棉裤,戴上围脖和厚厚的棉手捂子。推开屋门,风雪立刻扑面。走到南棚下,推出自行车。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不薄的一层,车轮轧上去立刻陷下去一道沟。
陈禾推着车出了院门,锁好大门。跨上车座,试着蹬了一下。车轮在雪地上打滑,车把晃得厉害。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况,骑车简直是受罪。他决定先顺路去趟供销社,把午饭给秦淮茹送去,然后再赶往丰泽园去找何大清。
小心翼翼地蹬着车,身体尽量保持平衡,沿着陌声胡同歪歪扭扭地往外骑。车轮在积雪上不断打滑,发出难听的摩擦声。遇到有坑洼,就得赶紧用脚点地支撑一下,免得连人带车摔倒。短短一段路,骑得比平时走路还费劲,额头上竟隐隐冒了汗。
好不容易歪歪扭扭地把车骑到南锣鼓巷南口,供销社就在眼前。陈禾把车停在供销社门口。拎起挎兜,快步走进供销社大门。
一股混合着煤炉暖气、商品气味道的暖流扑面而来。陈禾一眼就看到秦淮茹,她坐在柜台里面的一张小凳上,正和杨蓉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有些许笑意,似乎在聊闲天。
陈禾走过去,把装着饭盒的挎兜放到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秦淮茹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哥,你来啦。。。”话没说完,就看到陈禾神色焦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与未化的雪粒。
陈禾没等她问完,语速很快地说:“淮茹,这是午饭,还热着。我现在得赶紧去趟丰泽园,先和你说一声。”
秦淮茹脸上的笑容转为疑惑,站起身:“丰泽园?哥,这大雪天的,你去丰泽园干嘛?有啥急事?”
陈禾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何大清家招贼了,屋里被翻得一团糟,他人又不在家,雨水给吓得够呛。我得去丰泽园找他回来处理。具体等回来再说,我先走了!”说着,他拍了拍柜台上的挎兜,示意秦淮茹记得吃,转身就大步朝门口走去。
“哥!”秦淮茹在身后喊了一声,见陈禾脚步不停,已经出了门,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追到供销社门口。
门外风雪正紧。陈禾已经重新骑上了自行车,正费力地调整着方向,准备往南边去。他的背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显得有些模糊。
秦淮茹提高了声音,朝着那背影喊道:“哥!路滑!你慢点骑!小心着点!”
她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呼啸的寒风卷走、吹散,淹没在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里。也不知道陈禾听没听见。她只看见陈禾艰难地蹬动了自行车,车身晃了几下,随即稳住了,朝着风雪弥漫的街道深处,渐行渐远,最终拐过一个弯,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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