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陈委员

傍晚时分。

95号院，第三进院落里何大清家的正房。此刻，屋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何家的屋子算宽敞，但一下子来了这许多人，也显得满满当当。一张八仙桌旁，围坐着吴刚、岳贵、石青山，还有陈禾。陈禾旁边挨着的是阎埠贵。易忠海、刘海忠、何大清并排坐在一条长条凳上。

许富贵坐在炕沿上，一只脚踩着地，一只脚微微晃荡。还有好几位住在院里的轧钢厂老师傅，各自寻了方凳、马扎坐下，把屋子空地占了个七七八八。

屋子里烟雾缭绕。几乎每个人手指间都夹着一支燃着的烟卷。另一只手里，端着茶杯。

何雨柱正提着一把粗糙茶壶，穿梭在人群的缝隙里，给各位叔伯师傅们续水。何雨水早被易忠海的媳妇抱到自家屋里玩去了，免得小姑娘在这里被熏着。

陈禾接过何雨柱递来的水壶，给自己杯里添了点热水，然后转向身旁的何大清声：

“何老哥，柱子现在跟着你学厨了吧？”

何大清正眯着眼抽他的烟袋锅子，闻言撩了下眼皮：“学？我就教了他点颠勺切墩儿的基本功，打打底子。真要学手艺，哪能光靠老子？我给他寻了个川菜师傅，现在跟着人家学川菜呢。”

陈禾笑了笑，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清晰：

“要我说，何老哥，你这安排就挺好。先让柱子在外头把川菜学会了，再回过头来，跟你这亲爹学好鲁菜，这一南一北两门手艺要真能融会贯通了，柱子将来在灶台前，那可就真是这个了。”陈禾说着，翘了翘大拇指。

何大清没好气的说：“这傻柱，我可不教他，笨的要死！”

陈禾摇摇头：“不过何老哥，有句话，当兄弟的得劝劝你。柱子如今身量、岁数，半大不小一个，正是要脸面、讲自尊的时候。你总‘傻柱、傻柱’地挂在嘴边，咱们这些老邻居知道你是亲爹，嘴上损心里疼，不当事。

可万一这诨名叫开了，街坊邻里都跟着瞎叫，这外号一旦钉死了，跟人一辈子，那滋味可不好受。孩子的自尊心要是伤得狠了，磨没了，往后待人接物、立身处世，底气可能就差了那么一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何大清捏着烟袋杆的手停住了，烟锅里的红光明灭不定。抬起眼，看了看还在笨拙地给刘海中倒水、差点碰翻茶杯、惹得刘海中哎呀一声的儿子，又看了看陈禾诚恳的目光，脸上的肌肉动了动。他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禾见话已点到，便不再多说。环视了一圈屋内，见人已到齐，气氛也酝酿得差不多了，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各位老师傅，各位老街坊，”陈禾开口，“今天劳烦大伙儿跑这一趟，聚到何师傅家里，是有一件关乎每家每户的重要事情，想和大家伙儿一起商量商量。”

侧过身，伸手向吴刚和岳贵示意：“首先，我给大伙儿介绍一下。这位是吴刚吴干事，这位是岳贵岳干事。他们是区里新成立的‘清洁运动委员会’派到咱们南锣鼓巷，专门指导和帮助咱们开展工作的同志。

最近，报纸上天天登，街上也刷满了标语，要搞‘全市大清洁’，把咱们京城积存了多少年的垃圾山清出去，让大家住得干净，少生病。这事，想必大家伙儿都听说了。”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附和：“听说了。”“是得清清了，味儿实在受不了。”

陈禾继续道：“吴干事和岳干事找到我，说清洁运动要搞好，关键得靠咱们群众自己动手。政府号召，但具体怎么组织、怎么发动，得靠咱们街坊里有威望、热心肠的积极分子带头。

他们问我，咱们南锣鼓巷，哪些同志合适担起这个‘带头’的责任？我呢，对咱们这片还算熟悉，心里一盘算，首先想到的，就是在座的各位老师傅、老住户！

各位在厂里是技术骨干，在街面上是多年的老邻居，说话做事，大家都信服。所以，我就向吴干事、岳干事推荐了大家。具体这项工作怎么开展，有什么章程，下面，就请吴刚同志，给咱们详细说一说。大家欢迎！”

说完，陈禾率先鼓起掌来，众人一起跟着鼓掌，等掌声停歇，吴刚站了起来。先向四周微微欠身致意。

“各位老师傅，各位街坊邻居同志们，大家好！我和岳贵同志，是受区清洁运动委员会的委派，来到咱们南锣鼓巷，协助大家开展清洁卫生运动的。

我们的目的，刚才陈禾同志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就是为了响应市里的号召，彻底改变咱们居住环境的卫生面貌，清除垃圾，消灭蚊蝇孳生，预防疾病，让大家都能在一个干净、整洁、健康的环境里生活和工作。。。”

吴刚将清洁运动的意义、上级的部署、以及初步的“发现积极分子、成立清洁支会、划分片区、发动群众”的工作思路，又清晰扼要地阐述了一遍。听得在座众人频频点头，深有同感。

等吴刚说完坐下，陈禾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吴干事把情况和想法都说明白了。这事儿，归根结底是咱们自己家门口的事。”陈禾转头对易忠海：“易师傅，您是轧钢厂里技术数一数二的大师傅，在咱们95号院，在这南锣鼓巷这几条胡同，谁提起您不竖大拇指？为人正派，处事公道。

请您来当这个清洁运动的积极分子，带头去发动您相熟的工友、邻居，您看怎么样？您先说说想法。”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易忠海身上。易忠海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

“清洁卫生，这是利国利民，更是利己的好事。没说的，我易忠海肯定支持。脏乱差的环境，大家都住着不舒坦，还容易传病。政府现在下决心来抓这件事，我们没有不响应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更肯定的说：“至于说动周围的工友、邻居，只要道理讲明白了，是为大家好，我想，绝大多数同志都是明事理的，愿意出把力。我这里，没问题。”

他的话音一落，陈禾立刻道：“好！易师傅表态当这个积极分子了！”

随即转向旁边的刘海中：“刘师傅，您呢？您是轧钢厂锻工车间的大拿，工友们哪个不佩服？论威望，论人缘，您也是咱们这片数得着的。选您来当这个积极分子，发动群众参与卫生运动，您愿不愿意挑这个头？”

被点名的刘海忠，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猛地就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砰”一下撞在八仙桌腿上，沉重的桌子被撞得“吱嘎”一声刺响，向旁边挪了半寸，桌上的茶杯一阵晃动。他也顾不上了，一张方脸涨得通红，连耳朵根子都透着激动的血色。嘴唇哆嗦了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

“这……这怎么说……这是组织上的信任，街坊们的看重啊！我……我刘海忠一个打铁的，除了有把子力气，别的……别的也说不上……但既然陈老弟，哦不，陈同志，还有吴干事、石主任看得起我，让我当这个积极分子，我……我一百个愿意！一定好好干，发动大家，把咱们这片的清洁搞好！绝不给组织丢脸！”

陈禾看着他通红的脸和发亮的眼睛，心里不觉有些好笑，刘海中，还真有点官迷的意思。

“好！刘师傅也表态了！易师傅、刘师傅都参加了。阎老师、何师傅在各位来之前，我已经私下问过，都表示愿意为街坊们出这份力。现在，其他师傅们，还有什么想法或者顾虑吗？咱们敞开了说。”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间没有人在提出异议。

“好！”陈禾的声音提了提，带着一种事情落定的爽快，“那咱们今天在场这十几位老师傅、老街坊，就暂定为咱们南锣鼓巷清洁卫生运动的‘第一批积极分子’！接下来，就要辛苦各位，去发动你们各自熟悉的、信得过的邻居、工友、亲戚朋友，让他们也了解这件事，愿意参与进来，成为新的积极分子。咱们的人越多，力量就越大。”

他话锋一转：“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请各位务必记在心里。你们各位去发动、推举新积极分子的时候，眼睛一定要擦亮，人选一定要靠谱！得是那些在街坊邻里间确实有点威望、办事踏实、为人正派，大家伙儿信得过的人。

可千万别找那些平时游手好闲、不着四六的主儿。万一那样的人混进了积极分子的队伍，到时候派活、动员，街坊们不服他，甚至反感他，连带着对整个清洁运动都产生了抵触情绪，那咱们这好事可就要办砸了，可就辜负了政府的一片心，也对不起咱们自己的初衷了。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众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陈禾见大家都听进去了，便转向吴刚和岳贵：“吴干事，岳干事，关于积极分子的发展和接下来的安排，您二位还有什么要补充指示的么？”

吴刚摆摆手，笑道：“陈禾同志考虑得非常周到，把原则和注意事项都讲透了。我们没什么要补充的。具体的工作，就按陈禾同志说的办。”

陈禾点点头，最后对满屋子的人说：“那成，咱们今天这个会，就算是个碰头。接下来几天，就请各位按照咱们商量的，分头行动。

只要发动成功一位，觉得人确实合适，就带来，或者让他自己到前院阎老师那里做个简单的登记，报个名，咱们心里好有个数。暂时就这些，大家还有什么要问的没？”

见没人再提问，陈禾便道：“那好，今天先到这儿。大家回去也再琢磨琢磨，咱们争取尽快把队伍拉起来！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互相打着招呼，说着“回头见”。

三天后的周日下午，天气晴好，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95号院里，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在何大清家门口的院子中聚集着好几百人，都坐在一排排的长条凳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怕不得有好几百号。旁边还有个记者拿着照相机拍照。

何大清家两根门柱之间，拉起了一条鲜艳的红布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八个端正的大字：“南锣鼓巷清洁支会成立仪式”。

吴刚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经过大家投票，当选为‘南锣鼓巷清洁支会’委员的是，陈禾同志！大家鼓掌祝贺！”

“哗——！”掌声瞬间爆发出来。

吴刚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待掌声渐渐平息，才接着说：

“现在，有请咱们南锣鼓巷清洁支会的陈委员，上台给大家讲几句话，并且布置一下咱们接下来清洁运动的具体工作安排！大家欢迎！”

掌声再次响起。

陈禾手里拿着一张纸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桌子后面，站定，先向台下的街坊邻居们微微鞠了一躬，又向旁边的吴刚、石青山等人点头致意。

陈禾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各位街坊邻居们！”

“首先，感谢大家伙儿的信任！谢谢大家选我当这个清洁支会的委员。承蒙各位看得起，把这份责任交到我手上。我在这里给大家表个态，我没别的本事，就有两样，一样是力气，一样是实在。

既然大家推举我，我就一定拿出十分的力气，十二分的实在，和大伙儿一起，把咱们南锣鼓巷的清洁卫生这件事，扎扎实实地办好！绝不敢辜负大家的信任！接下来，咱们每个人，都是清洁运动的主人翁！咱们一起商量，一起动手，一起把这件关乎自家切身利益的好事，办成、办好！”

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更加持久的掌声。陈禾等待掌声再次自然平息，这才拿起放在桌上的纸：

“好，感谢大家的支持！那下面，我就把咱们接下来要干的几件具体事情，跟大家伙儿交代清楚，也把分工明确一下。各位积极分子，各位院子的代表，都听仔细了，回去要传达到每一家、每一户。”

“第一点，清洁打扫的范围和顺序。咱们不能乱，得有个章法。首先，是各家。把自己家里，彻底打扫干净。然后，是‘每个大院里头，公共的地方，比如院子当中、甬道、由本院住的街坊们一起动手清理。再然后，是自己大院对着的那一段胡同、街面，由本院负责清扫干净，保持整洁。”

顿了顿，然后接着说：“最后，也是工作量最大的，是划定的‘公共卫生片区’。咱们南锣鼓巷东西胡同，南北向的巷子，还有几个大的垃圾堆放点，已经大体划分成了十几个片区。哪个大院负责哪个片区，待会儿散会后，会发到各院积极分子手里，大家按图索骥，明确自己的责任区。这些片区。”

“第二点，垃圾的清运。光扫出来不行，得运走。咱们会成立一个专门的‘垃圾清运小队’。由何大清，何师傅负责！因为何师傅跑路跑的块。这个清运小队的队长，就由何师傅来当！最是合适，何师傅的任务还有就是统一管理咱们南锣鼓巷能征集到的所有车辆。”

说着又继续道，“第三点，宣传和监督。咱们干这事，得让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干，怎么干，干得好不好。所以，要成立一个‘宣传监督小队’。这个队长由阎埠贵，阎老师来当。需要负责写标语、出板报，把清洁运动的意义、进展、好人好事，及时告诉大家。

同时，还要监督咱们各个片区的打扫是否彻底、是否保持，监督各位积极分子在发动群众时，方式方法对不对，有没有强迫威胁的。

第四点，就是公共厕所的改造！咱们南锣鼓巷，各个胡同口几乎都有公茅房。可现在的公茅房是什么样？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大多就是在围墙根儿底下挖个坑，搭两块颤巍巍的破木板，聊胜于无。早上排队上的时候，大老爷们儿都得把脑袋扎胳膊底下，臊得慌！女同志就更不方便了，简直是遭罪！

所以，这次运动，咱们清理出来的砖头、瓦片、能用的旧木料，一律不准乱扔！全部集中起来，首先就用在改造和修建公厕上！这事由刘海中刘师傅负责。刘师傅牵头，找几个泥瓦匠手艺好的老师傅，成立一个‘公厕修建小组’。

就用咱们清出来的材料，不够的，我会去街公所找石主任协调申请，务必给咱们每个胡同，至少修建起一个像样的、有围墙遮蔽的、干净结实的公共厕所！

同时，在公厕旁边，规划修建固定的垃圾池，让垃圾有地方可倒。咱们的目标就是，通过这次运动，让咱们南锣鼓巷的街坊们，不管男女老少，以后都能体体面面地上厕所！”

台下早已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尤其是妇女们，鼓掌格外用力。那位记者同志又抓拍了好几张照片。

待欢呼声稍缓，陈禾翻了一页手里的纸张，继续道：“第五点，是原则问题，必须强调。咱们搞清洁运动，发动群众，全凭自愿。各位积极分子下去动员，要讲道理，说好处，绝不能强迫命令，更不能耽误街坊们正常上班、上学、过日子！咱们是利用工作之余的休息时间，量力而行，但是我相信，为了咱们自己住得舒服，为了老人孩子少生病，大家伙儿的积极性，绝不会低！”

“最后一点，”陈禾放下了手中的纸，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咱们这次不是一阵风，刮过去就完了。清洁运动之后，要形成长期的卫生习惯！以后，各家各户的生活垃圾，不能随手往门口、胡同里一扔了事。必须倒到指定的垃圾池里。

公厕修好后，每个胡同，会排出‘卫生值日表’，规定哪个大院，在哪一天，负责清扫本段的胡同路面、公厕和垃圾池。咱们要建立规矩，养成习惯，让干净整洁，成为咱们南锣鼓巷的新风气！”

陈禾说完，停顿了片刻，问道：“我的工作安排说完了，各位街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有什么更好的建议，现在都可以提出来！咱们大家商量着办！”

等了一会儿，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有人低声交谈，但没有人站起来提出大的异议或补充。

陈禾看向身旁的吴刚：“吴干事，您还有什么要指示的吗？”

吴刚笑着摇摇头道：“陈委员安排得非常好，非常全面。我们完全支持。”

陈禾点了点头，重新面向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宣布：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么，我现在宣布，

南锣鼓巷清洁运动，

正式开始！”

“好——！！！”

巨大的声浪瞬间从95号院爆发出来，欢呼声、掌声、叫好声汇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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