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百草淬灵

踏上阴差引路的青光道，周遭崩塌的轰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只有脚下冰凉的触感和前方沉默肃杀的虚影提醒着我们，这并非幻觉。怀中的莫怀远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张林渡过去的罡气和紫气回丹的药力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强维系着他一丝生机不灭。我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灯火借阳】的反噬如同附骨之疽，霉运缠身的感觉让我看什么都觉得会突然垮掉砸到自己，神魂更是刺痛欲裂，仿佛被生生剜掉了一块。

林小雨伏在潘庆背上，连呼吸都轻不可闻。金多多和亚雅互相搀扶，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潘庆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意志支撑。

这条归途，寂静而漫长，仿佛走过了阴阳边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逐渐扩大。刺骨的阴寒和沉重的威压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雨后山林特有的清新空气和……隐约的人声。

“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快！担架！准备急救！”

光芒大盛，我们踉跄着踏出了那片扭曲的空间，重新回到了雾山脚下临时设立的营地。刺眼的探照灯，嘈杂的人声，以及扑面而来的、属于阳世的鲜活气息，让我们都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早已守候在此的特调处后勤人员和王秦带来的海城分队成员立刻涌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将我们接应过去。看到我们这副凄惨的模样，尤其是昏迷不醒的莫怀远和气息奄奄的林小雨，所有人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快！送医疗帐篷！通知雷老师和玉清子老师！”潘庆用尽最后力气下达指令后，也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病床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草药清香。窗外阳光明媚，鸟鸣清脆，与地宫中的阴森恐怖判若两个世界。

我试图起身，却感觉全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无处不痛，尤其是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昏沉滞涩。右臂被镜像所伤的麻痹感倒是减轻了不少，但一种更深层次的虚弱感笼罩着我。

“别乱动。”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

我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坐在床边，正是学院里有医圣之称的雷老师。他手指正搭在我的腕脉上，眉头微蹙。

“雷老师……”我声音沙哑干涩。

“神魂受损，灵光黯淡，福缘折损，还有阴煞之气侵体……你这丫头，【灯火借阳】也敢随便用？不要命了？”雷老师收回手，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还有你们几个，一个个胡闹！莫怀远那小子本源差点烧干，林小雨灵觉近乎崩毁，张林那傻小子把自己当药罐子差点榨干，潘庆内腑震荡，金多多和亚雅也是元气大伤……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真是祖师爷保佑！”

我心中一紧：“怀远他……”

“死不了。”雷老师叹了口气，“但也去了半条命。玉清子正在用金针渡穴帮他稳住本源，后面需要长时间的温养。至于你……”他顿了顿，看着我，“算你运气好，或者说，你奶奶留给你的底子厚。但损了的福缘，需要日后行善积德，慢慢弥补。当务之急，是先把你们这一身伤和侵入骨髓的阴煞怨气拔除干净。”

这时，张林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木桶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雷老师，第一轮的药汤准备好了。”

木桶里，是近乎墨绿色的粘稠药液，翻滚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的药味更加浓郁醇厚，还带着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

“这是……”我惊讶地看着那桶药液。

“【百草淬灵汤】。”雷老师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傲然，“学院压箱底的宝贝之一。取百年何首乌、千年茯苓为核心，辅以上百种珍稀灵药，再以三昧真火的余温熬煮七天七夜而成。最能固本培元，驱邪扶正，淬炼灵力，修复暗伤。就算你们这次伤了根基，只要泡足七七四十九天，也能给你们拉回来大半！”

张林将木桶放在床边，解释道：“每个人伤势不同，药方还有微调。小七你这份，加了定魂草和清心莲，重点温养你的神魂。怀远那边，加了龙血竭和涅槃根，吊命续源。小雨那边是补天芝和蕴神花……”

我看着他熟练地准备药浴，心中感动。他自己也伤得不轻，却还在为我们奔波。

“别愣着了，赶紧进去泡着。”雷老师催促道，“过程可能会有点……刺激，忍着点。”

在张林的帮助下，我浸入了那墨绿色的药液之中。

“嘶——！”

刚接触药液的瞬间，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温度的热，而像是无数根细如牛毛的炙热金针，瞬间刺透皮肤，钻进肌肉，甚至扎入骨髓！剧烈的刺痛感席卷全身，让我差点直接跳出来！

但同时，一股温润浩大的药力也随之涌入，如同甘霖般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神魂。刺痛与舒泰，破坏与修复，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诡异地交织在一起，让我冷汗直流，却又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药力持续渗透，我感觉到侵入体内的阴煞怨气像是遇到了克星，丝丝缕缕地被逼出体外，在药液表面形成一层淡淡的灰色油膜。神魂的刺痛感也在那股清凉药力的抚慰下，慢慢平复。那种霉运缠身的滞涩感，似乎也松动了一丝。

这过程确实刺激，如同脱胎换骨。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在这种痛并舒坦着的药浴中度过。

每天，我们七个人分别泡在特制的药桶里，雷老师和玉清子老师会轮流来为我们诊脉，调整药方。张林成了最忙的人，一边自己疗伤，一边协助两位老师准备药材，监控我们的恢复情况。

莫怀远在第三天终于醒了过来，虽然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但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露出一个疲惫却安心的笑容。我握着他冰凉的手，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

林小雨的精神也在慢慢恢复，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昏睡，虽然依旧不能动用奇门术法，但已经能和我们简单交流了。

潘庆恢复得最快，毕竟是体质最强的，泡了十几天药浴后就能下地行走，开始处理特调处的后续事宜，主要是关于雾山地宫的封锁和逆三才线索的追查。

金多多和亚雅也逐渐好转，金多多又开始琢磨着他的“商业版图”，亚雅则专心喂养她那只同样需要恢复的金蝉。

我们七人，仿佛又回到了学院里那段相对平静的时光，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默契与沉重。

七七四十九天的药浴结束，我们体内的暗伤和阴煞之气基本被拔除干净，亏损的元气也弥补了大半。但更大的损耗，如莫怀远的本源，林小雨的灵觉，我的福缘，却不是单靠药石能快速恢复的。

雷老师给我们制定了严格的休养计划：静坐调息，诵读道经，循序渐进地恢复修炼，严禁动用任何消耗大的法术，尤其是我和莫怀远。

时光荏苒，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秋去冬来，清微道士学院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我的神魂创伤基本痊愈，虽然【灯火借阳】损耗的福缘依旧让我偶尔会碰到些小倒霉事（比如走路莫名绊倒，喝水呛到），但已无大碍。莫怀远的本源恢复缓慢，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无法绘制高级符箓，但日常行动和基础修炼已无问题。林小雨的灵觉恢复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像以前那样精确推算，但布下简单的奇门格局已无碍。其他人都已恢复如初，甚至经过这次生死磨砺，修为还有所精进。

这天傍晚，我们七人聚在学院后山的暖亭里，围着一个红泥小炉，煮着张林特意调制的、有温养功效的药茶。亭外雪花飘洒，亭内茶香氤氲。

“总部传来消息，”潘庆抿了一口热茶，开口道，“对雾山带回来的那些残破部件和那本残书的研究有进展了。”

我们都竖起了耳朵。

“确认是‘逆三才’的手笔无疑。他们在试验一种将‘痛苦’能量化的技术，那所谓的‘刑器’，更像是一种……规则武器的胚体。一旦炼制成功，威力难以估量。”还好摧毁啦！

我们知道，休息只是暂时的。

我端起温热的药茶，看着亭外纷飞的雪花，轻声道：“等春天吧。”

等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等我们彻底养好伤，磨利刃。

再去会一会那些，妄图颠覆这个世界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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