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放开！我自己能行！

青幔小车驶入宁荣街，街道两旁的喧嚣渐渐被高墙深院的寂静所取代。车轮碾过熟悉的石板路，眼看前方就是荣国府那气派的大门和蹲坐的石狮子。

曹丕正思忖着该如何劝周瑜直接半会回内院，别在住外书房了，反正他家的茂哥儿巧姐儿痘症都好了。

却听周瑜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是对车夫吩咐的：“不必停，直接进去。到外书房院门口停下。”

直接进去？还去外书房？

曹丕心头一紧低声唤：“公瑾兄！这……怕是不妥吧？你身子这般虚弱，应该先回内院好生躺着，那外书房人来人往，且非静养之所……”

他话音未落，周瑜一脸怒色的转向曹丕，那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怒意，声音虽因虚弱而发颤，却斩钉截铁：“这是我家！我在自己家里想住哪里就住哪里，这点主我还做不了吗？！”

周瑜大约是动了气，话刚说完，便猛地蹙紧眉头，闷哼一声“呃——”，那手瞬间又捂上了心口，额角青筋隐现。

曹丕看得分明，那捂着心口的手指都在细微颤抖，显然是痛不轻。

他所有劝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再吐，只剩下满心的焦灼与无奈。

曹丕算是看明白了，此刻的周瑜就像一张拉满的弓，越是劝阻，那股执拗反弹的力道就越大，反道会伤人伤己。

罢了，由他去吧。至少在荣国府里，总比在外头安全些。

荣国府守门的仆役远远看见青幔小车径直驶来，正要上前请安问询，却见车辕上琏二爷的贴身小厮连连使眼色，马车竟毫不停顿，径直驶过了角门，朝着外书房的方向去了。

仆役们面面相觑，虽不敢拦，但机灵的眼线早已悄悄转身，快步往内院主子处报信去了。

马车一路穿堂过院，直驶到外书房所在的独立小院月亮门前才停下。

曹丕先一步下车，想着伸手扶一把，周瑜脸色白得吓人，额上又是一层虚汗，但眼神却亮得灼人，撑着车辕便要下来。

曹丕忙伸过手去，周瑜却猛地一挥胳膊，将他的手格开，动作之大，带得自己又是一阵摇晃。

“起开！”周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不容侵犯的怒意，“我自己能行！”

他说罢，竟真的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身形，虽然脚步虚浮踉跄，却硬是凭着一股狠劲，一步一步，朝着书房正屋走去。

那背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任何一点搀扶都是对他此刻尊严与意志的亵渎。

曹丕被他挥开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踉跄却固执的背影，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他知道，周瑜这是在用行动宣告他的不满与抗拒，也是在赌气，更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证明他并非任人摆布的傀儡。

就在周瑜的手即将碰到书房门扉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依旧不失韵律的环佩叮当与脚步声。

王熙凤已带着平儿和几个丫鬟，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她今日穿着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衫，蜜合色马面裙，头上珠翠环绕，明艳照人，只是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忧色。

她一眼就看到周瑜那惨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心头一跳，三两步抢上前，也顾不得许多，伸手便要去扶周瑜的胳膊。

周瑜却在她手还未触碰到自己衣袖的前一刻，猛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凤姐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关切急切的表情也凝固了，随即化为了错愕与一丝难堪。

凤姐儿何等机敏，立刻意识到周瑜这反常举动背后必有缘故。她缓缓收回手，目光转向僵立在院中、神色尴尬的曹丕。

“赵公子，”凤姐儿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带着审视，“您和我们二爷一道儿从宫里回来的？二爷这是……在宫里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还是身子不爽利，发了脾气？”

她的目光在曹丕脸上细细扫过，仿佛要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曹丕只觉得那目光犀利得很，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既不能说实话，又不好胡乱搪塞这位精明过人的琏二奶奶，一时竟语塞。

更让他窘迫的是眼下这情境——周瑜把自己关在屋里，情况不明；凤姐儿明显起了疑心，在外面追问；他一个外人，杵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跟进去？周瑜明显不想见人，他若硬闯，只怕火上浇油。不跟进去？万一里面周瑜真有个好歹……

凤姐儿见他神色变幻，沉默不语，心中疑虑更甚，正要再开口，却见曹丕忽然狠狠一跺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二奶奶，”曹丕匆匆对凤姐儿拱了拱手，语气急促，“贾兄……许是累了，想独自静静。他方才在茶楼用了些浓糖水，已无大碍，只是需要歇息。您……您且容他一会儿。我……我先去看看那些孩子！”

他说完，也不等凤姐儿反应，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就朝院外快步走去，方向正是周瑜安置那些生病孩童的客院。

与其在这里面对凤姐儿的盘问和屋内的未知，不如去看看那些孩子，也算……眼不见心不烦，或许还能从刘桢、曹植那边探听些别的情况。

凤姐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待到反应过来，曹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月亮门外。她看着那紧闭的书房门，又看看曹丕离去的方向，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里面精光闪烁。

而书房内，周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刚才那一番强撑，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心口的闷痛依旧隐约存在着，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心头那股被窥视、被算计、信任遭疑的冰冷与愤怒。

周瑜闭上眼，急促地喘息着，耳边仿佛又响起曹丕在茶楼那无声的默认，眼前闪过皇帝深沉难测的目光，还有……史家那突如其来的求救？

可求救完又春梦了无痕的没有后续事故了？夏相公那几次无比殷勤的探病到底是何居心？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又悄然合上，未发出多大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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