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红尘如水，泥人不渡

我大哥当时就让胡天然走一趟去查查这姚素芬到底是哪个庙里的小童女，以及为何会变成这样。

当时我跟商谈宴中午放学回来，就看到姚素芬在院子里呆呆傻傻的坐着，而院子外面有个黄皮子蹲着，龇牙咧嘴的。

我看那黄皮子挺有意思，就指着跟商谈宴说，“有个黄皮子，我以前抓过老的，你跟着我就去把它抓起来，也让我确定你真是我的兵。”

那时候最流行一句话，是我的兵跟我走。

同学们都默认商谈宴是我的兵，哪怕我去厕所他都得在厕所附近等着，粘牙的不行。

商谈宴就去，结果黄皮子听到了就冲我龇牙，还想跑过来咬我，一下就被我爹给踢了。

那黄皮子没被踢死，捂着肚子龇牙咧嘴跑了。

我有些生气，“爹你踢它干啥，跑了吧？”

我爹傻呵呵的笑，“埋……埋汰……”

我也没懂咋回事，一扭头就看到姚素芬也不傻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吓一跳，下意识问她，“你干啥？咋的那黄皮子是你的宠物啊？”

姚素芬茫然的看周围，问我，“这不是我家，这是哪儿啊？”

我告诉她这是我家，她这样应该是找我大哥来看事儿的。

那时候我嘴是最损的时候，我问姚素芬，“你这是咋的了？让炮崩了啊？你身上咋这臭呢？掉茅坑了？埋了吧汰的……”

姚素芬茫然的低头看自己，然后她就看到自己大了的肚子，嗷一下就哭了，“我这是咋滴啦？咋滴啦？”

她这一嚎，我大哥和郭云芳都出来了，就连崔喜也在屋里抱着孩子看。

郭云芳出来看到姚素芬又哭又嚎的问她咋回事儿，也哭的鼻涕眼泪一大把，抱着姚素芬安慰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吓死妈了。”

我大哥左右看看，瞅着我回来，又没看到那黄皮子，就知道我又霍霍人了。

还问我黄皮子是不被我打死了。

我大哥知道有黄皮子，但是黄三娘不来，他也得查清楚前因后果才能按照情况处理，他还不知道这黄皮子到底咋回事儿。

我也不知道，就说那黄皮子埋了咕汰被我爹踢跑了。

我大哥皱眉，他担心黄皮子跑了不回来，到时候治标不治本。

我拍胸脯保证，“大哥那没事儿的，我找灰大勇去抓黄皮子，灰大勇二百多年道行呢，还抓不住一只六七十年的黄皮子吗？”

我大哥也不纠结。

结果他不纠结了，姚素芬开始要死要活了。

因为她根本接受不了自己莫名其妙就疯疯癫癫还怀孕了。

我当时不知道咋回事儿，头一回见一个大姑娘寻死觅活的，那真是给我吓一大跳，那劲儿真大啊，她妈都拉不住。

我大哥看她一个大闺女也不敢上手，毕竟大姑娘还要名声呢，给人家看着好说不好听。

崔喜直接出来扒拉我大哥，“你去看孩子，我来。”

说着崔喜跟郭云芳一起拽姚素芬，这才把人拉到屋里绑上。

这时候姚素芬头都磕破了，哗哗流血，她是真要寻死啊。

因为啥呢？

就因为黄皮子跟拐子鬼魂儿俩一起磨她，不仅让姚素芬疯疯癫癫不正常，还把她身上窍门给冲开了，让她记起来她前世是庙里侍奉神明的小童女。

于是不被控制以后一下就清醒了，前世今生的记忆纠缠折磨，让她承受不住。

这辈子她来就是了结跟郭云芳夫妻的缘分，这辈子不婚不育，等过几年郭云芳两口子会一起死于车祸，她把这对父母伺候走了自己也就回庙里继续侍奉神明。

结果呢，现在全毁了，她不仅这大半年丢了面子，还被人糟蹋怀了孩子，她的一切都毁了，她回不去做侍奉神明的童女了，反而被红尘脏了心和身子，她的一切都毁了。

要不说关键时候还得是我嫂子，啪啪两个大嘴巴下去，问姚素芬，“所以呢？你就这么寻死觅活，啥也不管了？”

姚素芬被打完后呆呆看着崔喜，“我……”

她嘴唇颤抖，眼泪流成河，“我也不想啊，可是毁了，一切都毁了，我的修行毁了……”

童女需要保持身心洁净，不入红尘。

然后这娘俩儿就一起哭。

崔喜劝了这个劝那个，实在劝不明白了，就叫我。

我当时正是玩儿性大的时候，就想跟商谈宴吃完饭去学校操场玩儿。

见崔喜一直喊不动我，我爷没招儿，抄着锅铲把我拎屋里去，“丫儿啊快帮忙瞅瞅，爷还得做饭呢，你要能给劝明白了，一会儿咱吃鸡蛋糕儿。”

其实我都闻见味儿了，锅里就炖着一大盆儿鸡蛋糕呢。

以前崔喜没生孩子，就我跟商谈宴一人顿顿都有鸡蛋吃。

大人就偶尔吃。

等崔喜怀孕生孩子，天天少说得炖一盆儿鸡蛋糕，我们两个小的加崔喜都得一人一碗。

这是保证不会差的。

不过我爷都发话了，那我就帮帮忙，毕竟这姚素芬哭的都把隔壁两个小侄儿都给吵醒了，我大哥都快哭了。

“嫂子，你快哄孩子去，这儿交给我了。”

我拍着胸脯保证，崔喜立即就着急走了。

孩子哭半天，她有点儿着急了。

等崔喜走了，姚素芬哭我也不管她，就让她哭，郭云芳一开始还跟着哭，后边儿她也哭不下去了，瞅着我。

我捏着手里的泥巴人，看她一眼不搭理她。

郭云芳看看商谈宴和我爹那个大傻子，看着看着慌了，“陈大神儿啊，你不会不管我们了吧？”

这两年是我大哥最闹心的时候，俩孩子难哄，我爷加他们两口子整两个孩子就够闹心了，加上我和我爹那个惯着我的杀傻子，更是一天天的水深火热。

所以没招儿。

他们只能祈求我爹看着点儿我，但是他们期望的太大了，都不如希望商爷爷管我们，毕竟他说话念着他是客人，还给我好吃的，我能听一耳朵。

我说，“别嚎了，那俩孩子才难哄呢，刚吃完奶本来睡觉呢，这会儿他们能消停吃个饭，你们一来孩子被吵醒了，这可毁了，孩子不哭个一小时半个点儿停不下来。”

闹觉呢，那是跟你闹着玩儿呢吗？

郭云芳急得又要哭，我烦死哭了，就说她，“对你也哭，咋的你也是小孩儿啊，人家小孩儿哭是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啊，你再哭我也走了，本来没法玩儿就烦，你们还哭哭哭，稀得搭理你们，我告诉你们嗷，我也走了就真没人管你了。”

郭云芳也是个人物，硬生生憋回去，憋的眼眶子通红，问我，“你也是小大神儿吗？你大人大量救救我们母女吧，我这孩子命苦啊。”

我撇嘴，白呼呗，我这个年纪正是嘴里没把门的，胡诌八扯的时候。

“行啊，你叫我这一声儿，那我就给你说说呗，那个谁，就那个玩儿埋汰的姐，你叫啥啊，可别嚎了，再嚎你家神不要你了。”

姚素芬哭声直接卡了，嗓子里发出“嘎”一声儿。

她瞅瞅我，“我家神还能要我吗？”

我说，“你谁啊？”

姚素芬一愣，“我……我是谁？我想不起来我名字了……”

我说，“瞅你埋了吧汰的，味儿大，你头发多长时间没洗了？”

姚素芬脸色苍白，“我……我脏了……”

她又要哭。

我说，“可不咋的，你都多埋汰了，我家大缸里有水，你快去洗洗吧，洗干净再跟我说话，我跟你说我可是神仙，你要亵渎我我就跟你家神告状，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姚素芬眼睛一亮，“你能帮我说情？可我……”

我说，“哎呀别扯淡，洗不洗？就你这么埋了吧汰的别说你家神，你问我屋里谁爱搭理你？”

商谈宴跟我爹那必须是最配合我的。

闻言一大一小都齐齐点头，还配合的用手扇鼻子。

姚素芬立即答应，“我洗！我洗！”

“那大娘啊，你快给她松开，我领她洗澡去。”

郭云芳就不太想，“这解开了她再……”

我说：“那不能，我看着她呢，你快点儿的吧，耽误我吃饭呢。”

郭云芳就信我了，这才解开姚素芬，我让姚素芬跟着我走。

又让郭云芳找我爷要抹布擦桌椅，她欲言又止，似乎生怕我一个小孩儿整不住姚素芬。

不过我懒得搭理她，喊姚素芬，“瞅啥呢？走啊！”

姚素芬就低头跟着我。

崔喜自打生完孩子，夏天院子里就一直晒水给孩子洗澡，这时候大缸里的水不算凉，大盆里也有温水。

但是我琢磨一下没让她用，我怕她用了孩子没用的，就给她带河边儿去了。

商谈宴抱着个鸭舌帽屁颠儿屁颠儿的跟过来，等姚素芬脱衣服下水就把帽子戴上挡着眼睛，我给他一脚，“瞅你还挺知道的呢。”

商谈宴捂着屁股坐在离我四米远低头生气。

这时候虽然是中午，河水也挺凉，姚素芬下水的时候哆哆嗦嗦的，我看着姚素芬洗干净了，把泥人扔水里，“泥人掉下去了，你把泥人给我捡起来。”

姚素芬一愣，就伸手去摸，可是泥人都泡烂了，她怎么着都找不到，只能找到一团烂泥，“泥人……泥人碎了……”

我说，“然后呢？你给我找回来，啥时候找回来你再上来。”

姚素芬渐渐就没力气了，她又冷又没力气，脸色嘴唇漂白，“你让我上去吧。”

我让商谈宴给我找个树枝子，然后拿着树枝子扒拉姚素芬，“你想上来吗？”

姚素芬点头。

我恶劣一笑，“可是你都没把我的泥人找回来，你上来还干啥？”

姚素芬瞪大眼睛，“可是……可是泥人入水怎么能找到？我总不能给你的泥人陪命吧？”

我说，“所以呢？”

姚素芬愣住了，“所以？”

这时候郭云芳和崔喜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套干净衣服，是崔喜的。

俩人惊慌的跑过来，郭云芳就去水里拉姚素芬。

崔喜也吓一大跳，“艾玛虎丫，你咋又霍霍人，这是人命啊，回去爷跟你大哥又得打你。”

我说，“打呗，她自己都不想活了，你管她呢？一点儿悟性都没有，今天因为她挨打，我一滴眼泪疙瘩都不带掉的。”

崔喜立即捂住我嘴，“爷能允许你嚯嚯别的，这命可不行，一会儿你快闭嘴，我给你说说。”

她又过去跟郭云芳一起拉姚素芬，可姚素芬愣愣的，似乎傻了。

“我……我……没有悟性？”

我哼一声，“不然呢？你有悟性？人进水里洗身上的泥。那泥人她就不是人，洗干净了就没了。可是人为啥能洗干净？你是人还是泥人？这河里别说泥人下去，泥菩萨下去也照样出不来。”

姚素芬愣愣的。

然后她就哭了，哇哇哭，拽着崔喜和郭云芳的胳膊就起来了。

“妈……妈……我错了……我错了啊妈……”

郭云芳把姚素芬拽起来俩一起哭，崔喜给姚素芬穿上衣服，拽着我，“回去看看那娘俩儿咋说，不行你就赶紧跑去商爷爷家躲着，中午对付一口得了。”

我撇嘴，“就她这样的，因为她挨顿笤帚我都亏得慌，她自己想死，我让她去死了她还不死了，那肚子里小姑娘都没哭呢，你看她俩哭的，摊上个啥妈啊。”

姚素芬不哭了，她摸着肚子，恶狠狠咬牙。

我们五个回到家，我爷已经把饭桌子摆上了，“今天没啥好吃的，你俩对付跟着吃一口吧。”

今天炖的土豆子白菜，用荤油炖的，可好吃了。

崔喜时刻等着郭云芳告状，结果她一直哭。

我爷不知道咋回事儿，就叹气，“孩子，有啥吃饱了再说。”

姚素芬就说，“妈，我不死了，但是我也活不下去了，等我生下孩子我就出家去。”

郭云芳愣住了。

姚素芬道，“是我修行不到家，看不开，我是泥人，在红尘中保不住自己，我还得修，等我修明白了才能回去继续伺候神。”

我饿了，抱着碗正吃呢，闻言撇嘴，“那神有啥伺候的呢，说不准早就没了，你还巴巴的凑上去，闲的你。”

我爷训我，“快吃吧，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姚素芬有些讪讪，“孩子说的没错，这孩子比我有悟性，我前世今生两辈子记忆都不如个孩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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