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恋晴(九)
午后的阳光透过宿舍有些灰尘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温暖的光斑。
江寒半靠在床头,打着厚重石膏的左臂被小心地搁在叠起的被子上,右手里拿着本专业书,但目光有些涣散,显然没看进去几个字。
距离那场火灾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他出院回到学校也有半个月了。骨折的手臂依旧沉重,烫伤处换药后新皮肤生长的刺痒感时不时传来,但比起刚受伤时的剧痛和行动不便,现在的生活已算“天堂”。
尤其,他还有三位殷勤过头的“活爹”室友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儿子,喝水不?爸爸给你倒!” 王鹏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几瓶饮料,看到江寒就咧开嘴。
“滚,谁是你儿子。” 江寒头也不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些天,类似的调侃几乎成了宿舍日常。
“哎哟,伤患最大,伤患最大!” 陈博从书桌前转过头,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江寒同志,组织上决定了,今晚的洗脚水,还是由我来打。务必让我们的英雄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
“你昨晚打的水烫死老子了!” 江寒终于忍不住吐槽。
“那是为了活血化瘀!不懂别瞎说!” 陈博梗着脖子反驳。
李锐从卫生间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加入战局:“都别吵了,江寒,晚上想吃什么?爸爸去食堂给你打,保证比他们俩靠谱。”
江寒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干脆闭上眼睛装死。这三个家伙,自从他受伤回来,就自动升级成了“监护人”,嘘寒问暖,端茶送水,打饭洗衣(虽然经常搞砸),美其名曰“照顾英雄,义不容辞”,实则每天变着法儿占他口头便宜,乐此不疲
。他知道他们是关心,但这种“父爱如山体滑坡”式的关怀,实在让他有些消受不起,又莫名地……有点暖。
就在他闭目养神,耳边是室友们关于今晚谁负责给他打饭、谁负责去打开水的新一轮“竞标”时,放在枕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江寒懒洋洋地伸出右手摸过手机,当看到消息来源那个熟悉的、被他偷偷设置了特别提醒的猫咪头像时,他整个人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瞬间清醒了,心脏不争气地快跳了一拍。
张恋晴:“在干嘛呢?”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江寒的心跳彻底失了序。这些天,她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问他恢复得怎么样,提醒他吃药换药,偶尔也会分享一些趣事。
也许是午后阳光太好,也许是室友们的插科打诨让他放松了警惕,也许……是心底那份日益滋长的、无法忽视的想念在作祟。江寒盯着那四个字,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指尖就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回复了过去:
“在想你。”
点击,发送。
消息变成“已发送”的瞬间,江寒混沌的大脑像是被冰水泼了个透心凉,猛地一个激灵!他在干什么?!他发了什么?!“在想你”???这种话是他能说的吗?!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虽然火场之后,彼此心照不宣,她也天天来医院看他,照顾他,可谁也没明确说过什么。他这么直白地发过去,会不会太唐突?会不会吓到她?会不会让她觉得他轻浮?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手指比大脑反应更快,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哆哆嗦嗦地点中了那条消息——
撤回!
屏幕上显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江寒盯着那行小字,心脏还在狂跳,脸上的热度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他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紧紧攥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她看到了吗?应该没看到吧?发出去到撤回,也就一两秒……她可能在忙,没注意手机……对,一定没看到!
他拼命自我安慰着,却不知道,手机另一端,刚刚结束一节专业课,正走在校园林荫道上的张恋晴,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那条突然跳出来的“在想你”,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一抹明媚的、带着了然和甜蜜的笑意,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不可抑制地从她眼底漾开,缓缓攀上嘴角,瞬间鲜活生动起来,引得路过同学频频侧目。
然而,那笑意刚刚绽放,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心尖那丝被这句话撩动的酥麻,消息就“咻”地一下,消失了,变成了“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张恋晴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然后,一点点危险地抿平,拉直。那双漂亮的眼睛眯了眯,盯着手机屏幕,眼神里闪过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锐光。
这个呆子!敢发不敢认?怂包!
她停下脚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然后点击发送。
宿舍里,江寒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侥幸(自欺欺人)和“我怎么能发那种话”的自我谴责中,手机又震了。
他做贼似的、心惊胆战地点开。
恋晴的头像旁,静静躺着一行字:
“我看到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猫咪,捂着眼睛,爪子缝隙里却露出狡黠的目光,配文:【我什么都不知道.jpg】
“轰——!”
江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比刚才更甚的羞耻和被抓现行的慌乱瞬间将他淹没。她看到了!她真的看到了!还发了那样的表情包!她是在笑话他吗?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脸烫得能煎鸡蛋,耳朵红得滴血。他猛地向后一倒,整个人重重砸回枕头上,然后像只鸵鸟一样,然后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试图用黑暗和窒息来逃避现实。
太丢人了!丢人丢到太平洋了!
因为动作太大,情绪过于激动,他的双脚无意识地在床板上一阵乱踢乱蹬,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尴尬踢走。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脚趾尖传来的、钻心的剧痛!
“嘶——啊!” 江寒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瞬间弓起了身子,完好的右手死死捂住了撞到坚硬床头栏杆的左脚大脚趾,痛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额头冒出了冷汗。
“怎么了怎么了?儿子?”
“江寒?撞哪儿了?”
“我靠!你悠着点啊!本来就残了一个,别再把脚搞废了!”
三个室友被他突如其来的惨叫和扭曲的姿势吓了一大跳,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关切,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欠揍。
王鹏凑得最近,看着江寒捂着脚趾头、痛得直吸冷气的惨样,痛心疾首:“儿子,告诉爸爸,是不是失恋了?想不开?别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恋晴学姐一生气,迁怒于我们,你三位爸爸……哦不,你未来三位妈妈的终生大事可怎么办啊!我们还指望着靠你和学姐的关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呢!”
陈博推了推眼镜,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江寒同志,组织培养你不容易,你要坚强!为了室友们的幸福,你也得挺住!”
李锐则一脸沉痛:“寒啊,听哥一句劝,没什么坎儿过不去。就算学姐拒绝了你……(他看到江寒杀人般的眼神,立刻改口)啊不是,就算……反正你还有我们!我们会照顾你的!所以,千万保重身体!”
江寒脚趾的剧痛还没缓过来,又被这三个活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忍无可忍,抬起头,因为疼痛和羞愤,脸还是红的,用自以为凶狠的眼神瞪向他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三、个、逆、子!给、我、闭、嘴!”
他难得用这么“大逆不道”的词反击,三个室友反而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夸张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逆子!他骂我们逆子!”
“儿子长大了,会顶嘴了!”
“吾心甚慰,吾心甚慰啊!”
就在宿舍里“父慈子孝”一片混乱时,江寒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的邀请铃声,格外清晰刺耳。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江寒手里还握着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张恋晴的猫咪头像在跳动。
江寒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脚趾的疼痛似乎都被压下去了。他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喂……学姐?”
电话那头传来张恋晴清亮悦耳,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淡淡不满的声音:“在干嘛呢?半天不回消息。”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在突然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三个室友立刻屏住呼吸,互相交换着八卦兴奋的眼神,竖起耳朵。
“我……我在和室友说话。” 江寒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也放柔了些,“刚才……没注意手机。”
三个室友看着他接电话时那副瞬间从“暴躁伤患”切换到“乖巧小学弟”的模样,再配上他那不自觉泛红的脸颊和傻乎乎的笑容,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姨母笑和老父亲看见儿子长大了的欣慰表情。
王鹏用口型无声地对陈博和李锐说:看,没救了,陷进去了。
陈博点头:甜,真甜。
李锐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儿大不中留啊。
等江寒挂断电话,三个室友立刻又凑了上来。
王鹏拍着江寒没受伤的肩膀,语重心长:“儿子,好好跟恋晴学姐聊天!抓住机会!你三位爸爸未来的幸福,可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陈博立刻补充:“对对对!江寒,你跟学姐关系这么好,以后……让学姐也帮我们留意留意,筛选筛选,咱们学校美女如云,学姐认识的人肯定多!”
李锐不甘示弱:“我贡献最大!我给江寒洗过澡!这恩情,得算上!”
“卧槽!李锐你卑鄙!” 王鹏和陈博异口同声地怒斥。
王鹏:“我还帮他洗过一星期衣服呢!手洗!包括内裤!”
陈博:“我打过整整十天的洗脚水!风雨无阻!”
李锐冷笑,祭出杀手锏:“我给他擦过背,搓过澡,还捡过肥皂!你们有吗?有吗?!”
王鹏和陈博瞬间噎住,脸色变幻,看着李锐那得意洋洋的嘴脸,恨得牙痒痒,却又无法反驳。最终,王鹏咬牙切齿:“算你狠!第一个学姐/妹归你了!”
李锐志得意满地昂起头。
解决了“头等奖”归属,剩下的两人立刻为了“亚军”和“季军”的优先权开始了新一轮争夺。
陈博:“今晚我给他搓澡!用我新买的火山泥沐浴露,去角质!”
王鹏:“我给他打洗脚水!加藏红花泡脚包,活血!”
陈博:“我给他按摩脚底!祖传手法!”
王鹏:“我给他暖被窝!”
江寒听着这三个“逆子”越来越离谱的“争宠”言论,脸上刚刚消退一点的红潮又涌了上来,简直想用枕头闷死自己,或者把他们三个全踢出去。他刚要开口让他们消停点,手机又“叮咚”响了一声。
是恋晴的微信消息。
“下来。”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宿舍楼下的空地,冬日下午的阳光正好。
江寒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羞愤和无奈都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和熟悉的场景照得烟消云散。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他心底炸开。
“学姐在楼下叫我!”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喔——!!!” 三个室友立刻发出夸张的起哄声,比他还激动。
江寒再也顾不上他们,右手撑着床沿,有些笨拙但急切地准备下床。他受伤的左手需要小心避开,右脚先着地,然后挪动身体……也许是太兴奋,也许是动作有点急,在转身准备踩梯子时,打着厚重石膏的左臂,不小心刮蹭到了金属扶梯的边缘!
“砰”的一声闷响,虽然石膏缓冲了大部分撞击力,但骨折处传来的震动和酸痛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一下,痛得眉头紧蹙。
“哎哟我的儿!” 王鹏惊呼。
“小心点啊祖宗!” 陈博一脸紧张。
“手!手没事吧?” 李锐也吓了一跳,“你可千万别再伤了!你三位爸爸……哦不,我们三个还没脱单呢!全指望你了!”
江寒忍着痛,摆摆手示意没事,但动作明显更小心了些。对着宿舍里那面小小的镜子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然后就在三位“老父亲”充满“慈爱”与“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宿舍门,只留下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我走了!”
“加油啊儿子!”
“把握机会!”
“记得帮爸爸们美言几句!”
室友们的喊声被他抛在身后。江寒几乎是跑着下楼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出宿舍楼大门,冬日午后那带着清冽寒意的阳光和空气扑面而来时,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就在宿舍楼前那片被阳光照得明亮耀眼的空地上,张恋晴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的紧身牛仔裤,衬得她双腿笔直修长。长长的微卷发随意披在肩头,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没有刻意打扮,素面朝天,但那张本就精致绝伦的脸,在冬日的暖阳里,白皙得几乎透明,眉眼如画,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光秃秃的树枝间跳跃的麻雀,侧脸的线条优美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是从冬日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清冷,美丽,遥不可及。
周围有不少进出宿舍楼或路过的男生,目光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落在她身上,低声议论着,却没有人敢上前打扰。她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注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惯常的、生人勿近的冷淡,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冰霜结界。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宿舍楼门口,准确捕捉到那个匆匆跑出来的高大男生时,那层冰霜如同遇到春阳,瞬间消融殆尽。
然后,在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对着他,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并不夸张,只是唇角微微上扬,眉眼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但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促狭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真实的喜悦和暖意,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刹那间冰消雪融,波光粼粼,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喔——!!!”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起哄声!谁见过“冰山校花”张恋晴对哪个男生露出过这样的笑容?没有!从来没有!这简直是本年度复旦最震撼的场面之一!
江寒被她这一笑,笑得魂都快飞了。周围的声音他完全听不见,眼里只剩下那个在阳光下对他微笑的女孩。
他的脸又不争气地红透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只能一步一步,有些僵硬地走到她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学……学姐。”
张恋晴看着他这副害羞到快要原地蒸发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还带上了一丝熟悉的、恶作剧般的妩媚。
她微微歪了歪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尾音微微上挑:“走吧?”
她的声音和眼神,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挠在江寒的心尖上。他脑子晕乎乎的,只会傻傻地点头:“哦……好。”
然后,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在无数道或震惊、或羡慕、或嫉妒、或好奇的目光洗礼下,朝着校园深处走去。
他们身后,宿舍楼前那片空地上,议论声彻底炸开了锅。
“我靠!真是江寒!”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废话!没看见张大校花笑成那样?我入学两年第一次见!”
“江寒这小子……牛逼啊!火场英雄抱得美人归?”
“凭什么啊!我也想要学姐对我那样笑!”
“散了散了,没戏了,名花有主了,还是朵霸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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