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寒酸剧组与故人重逢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大亮,林彦便踏上了前往肃南的航班。
这次行程匆忙,何监在那头催得火急火燎,只给了他不到半天的准备时间。
抵达肃南机场,接机的是剧组一位年轻的场务,一脸没睡醒的疲惫。
车子驶离市区,一路向着愈发荒凉的郊外开去。
最终,在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停下。
林彦下了车,看着眼前那栋锈迹斑斑、墙皮大面积脱落的巨大仓库。
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被骗到了什么非法拘禁的窝点。
这就是投资方批下来的钱能租到的地方吗?比他想象的还要惨淡。
林彦推开那扇吱呀叫唤不停的铁门,走了进去。
仓库内部空旷而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棚顶的钢架结构裸露着,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中切割出明明灭灭的光束。
所谓的“江南烟雨”布景,就搭建在仓库中央。
几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细水管,下面接着几个大水盆,水管上扎满了小孔,大概就是模拟下雨的装置。
旁边,一台看起来比林彦年纪还大的工业鼓风机安静地立着,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
而那个所谓的“小酒馆”,更是简陋到令人发指。
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木桌,配上几条长短不一的板凳,都是从隔壁剧组的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其中一张桌子的桌面上,还用粉笔写着“道具,已报废”的字样。
林彦看着这番景象,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穷酸的程度,已经不是边角料了,这简直是废品回收站。
何监从角落里的一张行军床后探出头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彦的胳膊,激动地指着不远处一个用防尘布罩着的衣架。
“你来看!这个!”
他一把掀开防尘布,两套戏服显露出来。
一套是玉无心在剧中最常穿的玄色长袍,衣摆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
另一套则是云惊鸿那身标志性的白色劲装,干净利落。
“这两件衣服,当初剧组散伙的时候,我死活没让卖掉,道具可以扔,这些角色的‘皮’,我得给他们留着。”
林彦看着那两套保养得一尘不染的服装,心中有所触动。
他能理解何监的情怀,但还是不得不点出事实。
“何监,番外的设定是平行时空,他们一个是游方郎中,一个是落魄剑客,这两身衣服……不合适了。”
“知道知道!”何监摆摆手,指了指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纸箱。
“服装组给你们准备了新的。你先看看剧本,我跟你说,你上次那个点子太绝了,我这几天润色了一下,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林彦接过那几页纸,在地上一个破旧的马扎上坐了下来。
他来得早,仓库里除了他和何监,就只有几个无精打采的工作人员在角落里打盹。
这份难得的安静,正好适合他沉浸下来。
他拿出自己带来的笔,开始在剧本的空白处修改、批注。
他将自己脑海中构想的那个“平行时空”的细节一一填充进去,把一些过于现代的口语化台词,打磨得更具古韵和江湖气。
何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陪着却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林彦停下笔,换上了服装组准备的那套郎中服饰。
那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色布袍,料子粗糙,样式简单,只在袖口和领口处用同色系的线绣了几丛疏落的竹叶纹样。
腰间系着一根旧皮带,挂着一个装药丸的葫芦和几个布制的小药包。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繁复的配饰。
然而,当林彦穿上这身衣服,将发套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改变。
正片里那个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魔头玉无心的影子彻底消失了。
现在看到的是一个带着几分落魄、一点玩世不恭,眼底却又藏着一丝洞悉世事的通透的游方郎中。
他不再身负血海深仇,不再与整个正道为敌,此刻身上的魔气散尽,只余下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林彦拿起剧组准备的道具剑,走到那几张破桌子旁,抽出一块白布。
学着记忆里那些江湖人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竟真有了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这样就对了。
放下了所有,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傍晚时分,仓库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萧然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比杀青时瘦了太多,眼窝深陷,眼底带着一层无法遮掩的青黑。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笼罩在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之中,仿佛还沉浸在“云惊鸿”亲手杀死知己的悲剧里,没有走出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视线穿过昏暗的仓库,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破旧酒桌旁,安静擦拭着长剑的青灰色身影。
那一瞬间,萧然的身体僵住了。
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在他眼前变得模糊。
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雪夜,分不清眼前的人。
究竟是演员林彦,还是那个本该死在他剑下的……
“玉无心?”
他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听到声音,擦剑的人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讥诮,和七分温和的笑意。
“云大侠,来喝酒吗?虽然这酒……可能兑了水。”
这句带着调侃的话,却瞬间打开了萧然积压许久的情绪。
他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一股巨大的酸楚从心底涌上来。
他快步走过去站到了林彦的面前,何监适时地递上了两份剧本。
在这个四处漏风的破仓库里,他们就着头顶昏黄的灯泡,开始对词。
“我的设定是,云惊鸿厌倦了所谓的正道声名,弃剑归隐,但内心始终无法真正放下对剑道的执着。”
萧然很快进入了状态,开始阐述自己对角色的理解。
林彦点头,接上他的话:“而玉无心,则是看透了生死,选择行医救人,用另一种方式弥补过去的杀戮。
但他骨子里的那份桀骜还在,所以他不是悬壶济世的圣人,更像个游戏人间的浪子。他救人,看心情,也看缘分。”
“对!”萧然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他们会在酒馆相遇。一个想借酒消愁,忘掉江湖。一个只是单纯想喝酒,享受当下。两个看似背道而驰的人,本质上却都是在寻找‘放下’。”
何监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激动得直搓手:“吃透了!你们俩是真把这两个角色给吃透了!这个感觉,太对了!”
林彦拿起笔,在剧本上画着:“我觉得,可以加一段细节。郎中看出了剑客手上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茧,而剑客也闻到了郎中身上淡淡的草药味。他们彼此都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不简单,却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这种心照不宣的试探,比直接的对白更有味道!”萧然立刻明白了林彦的意思,“这才是知己之间该有的默契!”
他们的讨论越来越深入,完全沉浸在了这个只属于玉无心和云惊鸿的江湖梦里。
直到深夜,对完最后一句台词,萧然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林彦,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由衷地说道,“林彦,谢谢你。”
谢谢你,把他从那个无望的悲剧里,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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