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
马车疾行在山路上。
谢知翡极为不耐烦地转动着手上的扳指，不时抬眼看一看对面的沈窈。
只见那个原本遇到什么委屈都要哭一场的女人，此时此刻却完全没有了眼泪。
她的目光涣散而没有焦点，身体软软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晃动的幅度颓唐摇摆。
仿佛整个人被抽去了骨头。
谢知翡看到她这副模样就没来由地心中犯上一股酸涩之意。
这感觉很奇妙。
像是你小心翼翼盗了一棵稀世珍草回来，每日悉心浇水灌溉，小心控制光照和温度。
本准备等珍草长成开花，再大饱口福，可不长眼的无名小贼忽然将那幼草连根拔起！
那珍草瞬间便枯萎了！
你再恨，再咒骂，可还是无力回天！
这种感觉让他心如刀绞，如坐针毡。
只想将那贼人三刀六洞，乱刀砍死！
却得知，那贼人竟然是珍草原本的主人！
这感觉......
这感觉......
嘶......
只是他此时尚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心疼。
他扳指越转越快，最后不耐烦地将手放了下来，对沈窈冷声道：
“鸣风他们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位置，不多时就要追上了，你还是想想一会儿让纪氏怎么死来的痛快吧。”
听到这话，沈窈瞬间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担忧望向谢知翡。
“世子，你，你要杀了她吗？”
谢知翡冷笑一声。
“怎么？她这样利用你，你还要为她求情？”
沈窈闭了嘴，抿着唇垂下眼睫。
可颤动的睫毛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纠结。
母亲对自己当真是没有一句实话。
她便是死到临头了，还是欺骗自己，利用自己，为她自己和弟弟求一条生路。
她甚至都没考虑过，若自己在谢知翡面前的面子没那么大，谢知翡以为是自己里应外合将她放走，面对自己的是什么样可怖的惩罚！
她就压根没有为这个女儿考虑过！
沈窈只觉得心脏揪成一团，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便是知道母亲一向更喜欢弟弟，但沈窈之前还是存了那么一丝丝希望。
想着就算，就算母亲偏心，给弟弟的爱有百分之九十九，但凡对自己还有百分之一的怜爱，她也要尽全力保下她一命。
可母亲绝情至此......
她含着泪的目光转向车外，“我，我只是想要问一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谢知翡听着那近乎耳语的喃喃声，没有回答。
最后转着扳指的手终于拿开，泄气了一般将人扳了过来，硬将脑袋按在了自己腿上。
“睡会儿吧，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沈窈一日一夜没有睡，救闵氏、救桃桃，回来又面对谢知翡的责问和宫中来捉肃国公、纪氏背刺这一系列惊变，人已经累到了极致。
她原本是不情愿躺在谢知翡腿上的。
可被这样桎梏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轻而易举就进入了梦乡。
只是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着，梦里也在流泪。
摇晃的光斑映照在沈窈的脸上，将那眼泪闪得极为刺眼。
谢知翡伸出因为握弓而粗粝不似文人的指腹，在沈窈眼睫下轻轻擦拭，将那泪水抹掉。
然后喃喃低语，“傻子，能因为什么？不爱从来不需要理由。”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无以复加。
十四岁的那年，母亲被毒害垂危，只剩下一丝丝气息了！
可父亲非但不治柳氏的罪，还将他又斥责了一顿！
自己拖着残疾的一双腿，想要进宫去寻太医，可父亲却以“人已经不行了，就不要进宫去打扰帝后了”为由，将他拘在府里不许出去。
他拼着所有力气爬上当时还是谢将军府的高高的府墙，结果下不去，硬生生从上头滚落下去！
那一摔！伤上加伤！
本就没好全的腿，断骨刺进肉里，他痛得眼前一黑，却强撑着没有晕过去。
就那么拖着刺进骨肉的断腿， 躲避着父亲派来追赶的府兵，硬生生走了整整一夜，走到了北哨所，叫了舅舅才救下母亲。
之后还被父亲赶出府中。
说从此以后不认这个儿子。
那段彻夜难眠的时光，他也总想问个为什么。
问父亲，自己明明是他的孩子，为什么他不听自己一言，为什么竟然对自己下那样重的手。
可随着时间流逝，随着他逐渐长大。
他发现那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他已经不再想知道肃国公是怎么想的了。
不爱，从来都没有理由。
车轮滚滚，行进了一个时辰，才渐渐在暮霭的山巅停了下来。
“世子！”
外头鸣风来报，“已经将人逼到了崖边，纪氏带着谢知曜都在！他们的暗卫只剩下不足五六个！不足为惧！”
谢知翡沉声道，“干得好！”
沈窈心中有事，本就睡得不沉，此刻听到鸣风的声音已经起身了，二人一起朝着山崖走去。
山间风大，谢知翡将自己的斗篷解了下来，披在了沈窈肩头。
这一幕被走投无路，搂着谢知曜瑟瑟发抖的纪氏看到，骤然眼睛一亮。
她眼中含泪，目光通红。
“窈儿......娘对不起你。”
沈窈有一肚子话堵在胸口，在来的路上早就打好了腹稿。
她想问纪氏--
“娘，说好了我们三个一起走，你怎么不等我？”
“为什么说是钱庄钥匙，最后却变成了暗卫令牌？”
“娘，你带弟弟走，这样坑自己女儿，真没担心过女儿会被谢知翡杀了泄愤吗？”
“娘......你真的爱女儿吗？”
如此种种，许多许多。
可却没料到自己还没开口，纪氏便率先认错。
她一腔质问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再也说不出半句。
沈窈撇过脸去，泪如雨下。
只听谢知翡在一旁嗤笑。
“装什么慈母呢？纪芙桐，你是个什么货色，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吗？这么多年你做的小动作不少。
设计拿下管家权，克扣我母亲的用度，给父亲下药，往我院子里塞人下药使手段......
呵呵，数不胜数。
原本我想着，只要你不出什么大格，我可以留你一命，让你和谢知曜安享晚年。
谁知你竟然丧心病狂到要对我母亲下手！
你可真是，找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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