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态度软化

李涯的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却似乎没有真正落在文字上，而是透过书页，若有所思。一个喜欢读《徐霞客游记》、向往“寄情山水”的女人，却身处保密局这样的地方，每日与文件、阴谋、算计为伍……这种反差，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他抬眼看了一下正在厨房清洗碗筷的江晚月。

水流声哗哗作响，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纤细而专注。

“喜欢游记？”李涯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晚月洗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水流声依旧。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她的声音隔着厨房门传来，平淡无波。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李涯合上书，轻轻放回原处，“倒是雅致。不像我们这些人，整天打打杀杀，满身戾气。”

他这话像是自嘲，又像是试探。

江晚月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被放回原处的书，又看了看李涯，语气依旧平淡：“李队长说笑了。各司其职而已。若没有你们在前方肃清奸佞，哪有后方闲情读书的安稳。”

李涯听罢，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谢谢你的粥。”

“李队长客气了。”江晚月送他到门口。

李涯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转身看着她：“晚月，以后……不用总叫我李队长。私下里，叫名字就行。”

江晚月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颔首：“李队长慢走。”

李涯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开。

门关上。

江晚月靠在门板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李涯下了楼，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那栋楼，而是在两栋楼之间的阴影里站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江晚月那扇已然熄灯的窗户。

黑暗的窗玻璃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和模糊的树影，静谧无声。

他这才转身，走进了隔壁楼。

回到自己那间依旧冰冷整洁、缺乏生活气息的房间，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背上，却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径直走到了窗边。

和之前许多次一样，他习惯性地、近乎本能地，抬手挑开了厚重窗帘的一道缝隙。

目光精准地投向对面——江晚月的卧室窗户。

那里一片漆黑，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她显然已经睡下了，或者至少已经熄灯。

但这一次，李涯的目光在那扇黑暗的窗户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他脸上没有了过去那种审视、探究或怀疑的冷锐，甚至也没有了计划得逞后的得意。

他的唇角，在不经意间，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个笑容的出现。

那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满足感的笑意？

距离拉近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不是通过审讯室的对峙，不是通过走廊上刻意的“偶遇”和试探，也不是通过上司的撮合和命令。

而是他提着点心敲开她的门，她让他进去；他闻到粥香，她留他喝一碗；两人相对无言却平和地吃完一顿简单的宵夜；他甚至在她家里，随手翻看了她的书……

虽然她依旧客气，依旧保持着距离，话语间也滴水不漏。

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感、抗拒或厌恶。她接受了他的“拜访”，接受了他的“分享”，甚至为他盛了一碗粥。

整个过程自然得……近乎寻常。

这在李涯看来，已经是巨大的进展。至少，她没有将他彻底拒之门外，没有用冰冷的盔甲将他完全隔绝。

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墙，似乎被这碗温热的粥，融化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

而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团因她而起的、混杂着怀疑、不甘、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的乱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些许。烦躁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和？

甚至是一丝隐约的期待？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站在窗边，望着她黑暗窗口的模样，有多么像……一个情窦初开、却又心思深沉的少年，在回味与心上人刚刚结束的、短暂而美好的独处时光。

他更没有意识到，就在他专注于“拉近距离”、“她不反感”这些“阶段性成果”时，他自己，也正在以一种更深入、更危险的方式，慢慢“陷入”进去。

起初，只是怀疑她是共党，是敌人，是需要攻破的堡垒。

后来，掺杂了青浦往事的模糊记忆和那半张照片带来的复杂情绪。

再后来，是对她本人那种沉静气质、矛盾特质的难以抑制的好奇和探究欲。

而今晚，这顿看似平常的宵夜，这短暂却“正常”的共处，像是一滴温水，滴入了原本冰冷对峙的湖面，虽然微不足道，却让湖水的温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是单纯的猎手，仅仅盯着猎物的破绽。

他开始“享受”接近的过程，开始在意她的反应，尤其是“不反感”，开始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进展”而感到……愉悦？

这种变化是危险的。

对于李涯而言，任何可能影响判断、软化立场的情绪，都是需要被警惕和清除的“杂质”。

但此刻，站在窗边的李涯，似乎还没有警觉到这一点。

他依旧沉浸在“距离拉近”的淡淡满足感中，目光柔和地看着对面的黑暗，仿佛能透过那扇窗，看到里面安睡的人。

良久，他才轻轻放下窗帘，隔绝了视线。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小米粥的香气和她房间里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

他闭上眼，嘴角那丝未散的笑意渐渐隐去，但心底那份奇异的平和与隐约的期待，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猎人以为自己只是在调整策略，更耐心地接近猎物。

却未曾察觉，在凝视猎物的过程中，自己的影子，也早已被月光拉长，与猎物的轮廓，纠缠不清。这场较量，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敌我，变得愈发复杂，也愈发……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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