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猜测

怀表的表盖打开着，里面镶嵌着一面小而明亮的镜片。

她并非在用怀表看时间，而是偶尔，在台灯光线不足以看清书上某些细小的注解或地图时，她会微微调整怀表的角度，利用镜片反射并聚焦台灯的光线，投射到书页的特定位置。

镜片随着她手指的微调，反射的光斑自然会轻微移动和闪烁，在远处黑暗中看来，便成了那种“被刻意遮掩、闪烁不定”的光晕。

她看得很专注，眉宇间带着一种沉浸在文字山水中的宁静。

偶尔看到描绘奇景或记载风土人情的精彩处，她的嘴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无人得见的轻松笑意。

这本游记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纷扰、寄托一点对广阔天地和自由行走向往的精神慰藉。

夜风吹动未完全拉拢的窗帘，带来一丝凉意。

她拢了拢身上的毯子，翻过一页，继续沉浸在徐霞客笔下的名山大川之中。

至于李涯在对面楼的紧张窥视和种种危险猜测，她浑然不觉。

或者说，即使有所警觉，她也早已习惯了在种种目光下，包括怀疑的、探究的、甚至可能是监视的，维持自己最“正常”、最“无懈可击”的日常生活节奏。

阅读，尤其是阅读这类“无害”的书籍，本就是她这个角色的一部分，也是她内心保持平衡的一种方式。

时间静静流淌。

台灯温暖，书页沙沙。

怀表镜片偶尔闪过的微光，不过是阅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习惯，却在不远处另一双充满怀疑和戒备的眼睛里，被无限放大，编织成了一幅危机四伏的图景。

这或许就是潜伏最吊诡也最危险之处：真实的平静可能被误解为滔天阴谋，而无心之举的一个细节，却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江晚月又翻过一页，目光掠过一段关于黄山云海的描述，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了一些关于皖南的、久远而模糊的记忆。

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书，将怀表也盖好，放在床头柜上。

她抬手，关掉了台灯。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薄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滑进被窝，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明天还有工作，还有许多需要面对的人和事。

而对面的李涯，在光晕消失的瞬间，身体绷得更紧，心中的疑团却愈发浓重。

他看到了光熄灭，却无法得知熄灭前那段时间里，对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任务完成？

是察觉被窥视而中断？

还是……仅仅只是准备睡觉？

不确定性，往往比确凿的证据更让人焦灼。

江晚月呼吸渐匀，沉入梦乡。

李涯却依旧隐在黑暗中，目光如炬，守望着那片重归沉寂的窗口。

清晨的空气带着凛冽的清新，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夜间的寒意。

李涯早早地就等在了自家楼下那片小空地上，背对着江晚月住所的方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仰头，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梢上，一副闲适赏景的模样。

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敏锐地捕捉着身后那栋小楼的任何动静。

脚步声响起，轻盈而规律。

李涯心头微动，却没有立刻转身。

“早上好，李队长。”  江晚月温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比晨风更柔和几分。

李涯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她一般，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江晚月身上，快速地、不露痕迹地上下扫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颜色清雅，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外面套了件米色的薄针织开衫，抵御晨寒。

头发一如既往地挽成端庄的发髻，一丝不乱。

脸上带着浅浅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精神尚可。

但是，李涯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下那一片极其淡薄、几乎要融于肤色、却依然存在的青黑色阴影。

很淡，若非他刻意观察，或许会以为是光线错觉。

但这在他眼中，却如同黑夜中点燃的火把般醒目！

熬夜的痕迹！

果然！

昨夜那微弱闪烁的光晕，绝非寻常阅读那么简单！

她一定是在进行某种需要高度集中精力、甚至可能耗费心神的秘密活动！

译电？书写密报？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发现让李涯心中那股混杂着怀疑、求证欲和某种扭曲兴奋的情绪，瞬间得到了“验证”。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问她昨晚睡得可好，或者更直接地质询。

然而，话到嘴边，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问。

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昨晚只是看到可疑光晕，并没有抓到她现行。

贸然询问，只会打草惊蛇，让她更加警惕，甚至可能就此彻底隐匿起来。

他必须更耐心，更有策略。

要让她放松警惕，要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候，抓住最确凿的证据。

于是，李涯脸上迅速调整出与往常无异的、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的笑容，回应道：“晩月，早。”

他今天也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细格子西装，外面罩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呢绒大衣，脖子上随意却讲究地搭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整个人显得挺拔俊朗，风度翩翩。

但这番刻意，似乎并未引起江晚月特别的注意。

“李队长今天这身，很精神。”江晚月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常地夸赞了一句，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

“晩月过奖了。”李涯笑了笑，很自然地发出邀请，“正好顺路，一起走吧？我开车。”

“那就麻烦李队长了。”江晚月没有拒绝，仿佛昨夜那场带着试探与疏离的送行从未发生。

两人并肩朝李涯停在不远处的汽车走去。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错在一起。

李涯表面上神色如常，甚至主动找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闲聊，比如天气，比如站里今天可能的工作安排。

但内心却如同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分析着江晚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语气和肢体语言，试图从这看似寻常的晨间同行中，找出更多昨晚“熬夜”的蛛丝马迹，验证她是否因为心虚而表现出任何异常。

江晚月则依旧保持着那份沉静与得体，有问有答，态度自然，看不出丝毫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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