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青浦

那不是别人，正是江晚月。

或者说，是许多年前，以另一个身份、另一种面貌存在的江晚月。

那时的她，还没有现在这般沉静如水、温婉含蓄，更像是一把刚刚开刃、锋芒毕露的匕首。

而最让李涯心头刺痛、目光长久凝固的是——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明显不合身的训练服，袖口挽了好几道，衣领也松垮地敞着。

那件训练服，是他的。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挟裹着青浦湿热的空气、操场上尘土的味道、还有那短暂却烙印般深刻的一幕，汹涌而来。

那应该是青浦特训班中期的一次野外综合演练，模拟敌后渗透与反抓捕。

演练强度很大，条件苛刻。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追击方的小组长，而“他”——那个身手异常灵活、好几次差点从他们包围圈里溜走的年轻“男学员”，是渗透方的一员。

在一次密林追逐中，李涯凭借经验和体力，终于在一个陡坡边堵住了对方。

两人都有挂彩，对方的衣服在攀爬时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肩膀处甚至露出了里面的衬衣。

因为演练规定，除了特定项目，学员不得携带额外衣物。

当时天色已晚，湿气很重，寒风也开始起来。

李涯看着对方单薄破损的衣服和有些发青的嘴唇，鬼使神差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厚实些的训练外套，扔了过去。

“穿上，别还没被抓住先冻死了，丢人。”他记得自己的语气很冲，带着惯常的冷硬，以掩饰那一瞬间莫名其妙的、不该有的心软。

对方接住衣服，愣了好一会儿，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看着他，然后，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里没有感激，反而有种“你也不过如此”的挑衅，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利落地将带着他体温的宽大外套套在了自己身上。

“谢了，李教官。”对方的声音有些沙哑，刻意压低了，听起来就是个变声期的少年。

后来演练结束，那件外套对方并没有立刻归还。

再后来……似乎是因为紧接着的课程调动和紧急任务，他竟把这事忘了，对方也没再提。

那件外套，就这么留在了“他”那里。

直到结业前的一天，这个“男学员”突然找到他，塞给他这张照片，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张扬，却又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然后转身跑开了，只留下一个穿着他那件过分宽大外套的背影。

照片背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个日期，和两个小字：“留念”。

李涯当时只当是学员对教官的一种普通纪念，虽然那笑容和眼神让他有过一瞬间的异样感觉，但很快就被繁忙的任务和晋升的野心冲淡了。

照片被他随手塞进了行李，后来辗转各地，许多东西都丢了，唯独这张照片，不知为何，一直留着。

再后来，时间流逝，身份变换，“延安两年”，“佛龛”归来……他几乎快要忘记这张照片，忘记青浦那个笑容张扬的“少年学员”。

直到江晚月出现。

起初只是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眼睛。

然后是她手腕上那道疤，勾起了青浦的某些记忆碎片。

昨夜那个男装身影，更是触发了最深处的联想。

而今晚，近距离观察她的疤痕，听着她滴水不漏的解释，感受着她周身那股矛盾的气质——表面的温婉与内里的坚韧，极致的整洁与潜藏的危险——所有的线索，终于和这张尘封的照片重合了。

是她。

那个当年在青浦，穿着他的衣服，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的“少年”，就是如今这个温婉沉静、让他捉摸不透又深深怀疑的江晚月。

“晩月……”李涯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年轻张扬的脸，指尖微微颤抖。

一种极其复杂、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是愤怒？

被欺骗、被隐瞒的愤怒？

她是共党，是敌人，却曾那样近地出现在他身边，甚至还保留着他的衣服，或许早已丢弃，和这张照片。

是恍然？

难怪总觉得她特别，那种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他们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有过交集。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和失落？

当年那个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充满生命力的“少年”，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戴着完美面具、行走在刀锋上的女人？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是信仰的转变，还是任务的伪装？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深层的东西。

当年那一瞬间的心软和赠衣，真的只是教官对学员的普通关照吗？

为什么这张照片，他会珍藏至今，放在离自己梦境最近的地方？

“留念……”李涯喃喃念着照片背后的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冷笑。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这场潜伏与反潜伏、欺骗与追逐的游戏，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而他，直到今天，才堪堪窥见冰山一角。

他将照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透过泛黄的相纸，握住那个早已逝去的夏天和那个笑容。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照片重新放回信封，塞回枕头底下。

台灯的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怀疑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段尘封的往事，变得更加沉重、更加私人化。

但现在，除了怀疑和探究，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东西——一种必须亲手揭开真相、必须面对面问个清楚的执念，甚至……是一种要将那个消失在岁月里的笑容，重新拉回眼前的疯狂冲动。

“江晚月……”他对着空荡冰冷的房间，低语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呢？青浦的‘小师弟’？”

夜还很长，但李涯知道，他再也无法用纯粹的敌我眼光去看待隔壁那个女人了。

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过去，而这过去，正化作最纠缠的丝线，将他们越绑越紧，直至窒息，或……同归于尽。

他需要重新制定策略。

不仅仅是调查，更是……一场清算，对过去，也对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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