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松茸

“放开我！爹！救我！娘！救我啊！”陈康年吓得涕泪横流，拼命挣扎。

陈老太太哭喊着想冲上来，却被陈康伯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逼得不敢靠近。

陈康伯拎着陈康年，走到堂屋中央，看着陈老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第一，把我家的损失，加倍赔偿。”

“米，赔两袋，钱，赔二两银子，咸肉，赔一整条猪后腿，第二，从今天起，我们东院，和你们西院，彻底断绝关系，从此以后，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逢年过节，不必往来。红白喜事，互不相干，你们要是死在家里，臭了，烂了，都跟我们没关系！”

他顿了顿，手上加了力，陈康年被勒得直翻白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让他，”陈康伯指了指手里的陈康年，“给我滚出平江村！我不想再在这个村子里，看到这张脸！否则，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不行！”陈老太太第一个尖叫起来，“年儿是咱们家的希望！他要是走了，我们陈家就完了！”

“完了？”陈康伯仰天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悲凉，“这个家，早就完了！从你们把我们一家赶出去的那天起，就完了！从你们纵容这两个畜生，去绑我女儿的那天起，就完了！”

他松开手，将陈康年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然后，他看着面如死灰的陈老头，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要么，让他滚。要么，我现在就打断他的腿，让他这辈子都离不开这张床。你自己选。”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陈老头，等着他做最后的决断。

陈老头闭上了眼睛，浑浊的泪水，从他那干枯的眼角滑落。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个读书的儿子，把他当成光宗耀祖的唯一希望。可到头来，正是这个希望，将这个家，彻底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苍老而疲惫，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让他……走吧。”

一场闹剧，最终以西院的彻底分崩离析而告终。

陈康伯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出了这个让他感到恶心的地方。

回到东院，冯兰已经带着女儿们，将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没有问结果，只是默默地给丈夫端来一盆温热的洗脚水。

夫妻俩坐在灯下，谁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从今晚起，那堵隔在东西两院之间的墙，才算是，真正地立了起来。

而他们一家人的新生活，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当第一捧清冽甘甜的井水被提上来时，几个女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最小的五丫不懂什么叫来之不易，只知道这水比村东头那口老井里的好喝，捧着小手喝了一口，又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然后满足地打了个嗝，逗得全家哈哈大笑。

陈康伯这个轻易不流泪的汉子，看着井口汩汩冒出的清水，看着妻子女儿们喜悦的脸庞，眼圈也红了。

他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只觉得这水，比蜜还甜，甜到了心坎里。有了这口井，他们家在这片土地上，才算是真正扎下了根。

几日后，大丫和二丫带着妹妹们从镇上回来，个个小脸兴奋得通红。

“娘！铺子都收拾好了！张妈妈找人帮我们把里外都刷了一遍，又打了几个结实的货架，可敞亮了！”大丫比划着，眼睛里全是星星。

“是啊娘，张妈妈还说，让我们先别急着进货，把铺子的名号想好，再挑个好日子开张。”二丫补充道，小大人似的，说得有条有理。

冯兰笑着摸了摸她们的头，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县令大人给了铺子，是天大的人情，可开铺子不是请客吃饭，处处都要钱。

货源、针线、各色布料、还有日常的开销，哪一样都离不开银子。上次卖绣品和讹了西院的钱，再加上打井的开销，如今手里剩下的，不过十来两碎银，连给铺子铺货都不够。

看着女儿们满是憧憬的眼睛，冯兰没把这份忧虑说出口。她只是笑了笑：“不急，铺子的事，娘心里有数。”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

冯兰在油灯下，将那十几两银子摊在桌上，一遍遍地数着。

陈康伯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泥土的气息，他将井水引入田垄，那十五亩原本有些蔫巴的庄稼，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起来。

“怎么还不睡？”

他走到冯兰身边，看到桌上的银子，就明白了妻子的愁绪。

“康伯，钱不够。”

冯兰没瞒他，“我想把铺子开起来，就不能小打小闹。要做，就要做成镇上最好的绣品铺子。可这本钱……”

陈康伯沉默了。

他一个庄稼汉，让他下地干活，力气有的是，可要他凭空变出银子来，却是难如登天。

冯兰看着丈紧锁的眉头，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向了窗外黑沉沉的后山。

“康伯，明天一早，你把家看好l,我带孩子们，进山一趟。”

“进山？那么危险，你们娘几个……”

“放心，”冯兰的眼神，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异常明亮，“我知道去哪里，能找到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冯兰就带着五个女儿，背着背篓，拿着小锄头，进了后山。大丫二丫走在前面开路，三丫四丫护着最小的五丫走在中间，冯兰则跟在最后压阵。

“娘，我们到底要找什么宝贝啊？神神秘秘的。”

三丫好奇地问。

冯兰笑了笑，没说话。

她要找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种只在特定时节、特定环境下才会生长的菌子——松茸。

上一世，大旱之年，颗粒无收。

村里人为了活命，什么都往嘴里塞。

也是在那一年，有人在后山深处，无意中发现了这种其貌不扬、却带着异香的菌子。

后来被一个路过的行商发现，竟花大价钱收购。村里人这才知道，这东西在富贵人家，是千金难求的山珍。

冯兰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带着女儿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林深处走。走了近一个时辰，绕过一片陡峭的石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安静地矗立在山坳里。林间落满了厚厚的松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清冽的香气。

“就是这里了。”冯兰心头一喜。

她蹲下身，拨开一层松针，一丛肥嘟嘟、圆滚滚的菌子，正憨态可掬地探出头来。

那熟悉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哇！这是什么蘑菇？好香啊！”女儿们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这叫松茸，是咱们家的银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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