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信牌一响,黄金万两
金陵的残阳被密密匝匝的飞檐割成几道断裂的碎金,余温落在萧北辰指尖,带着股秋后特有的干燥。
他坐在弈坊后院茶寮的竹椅上,那竹椅子大概是有些年头了,稍一欠身便嘎吱作响,透着股让人松懈的市井气。
苏韶就坐在他对面,一袭湖水绿的长裙在这灰扑扑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手边摆着一盏冒着热气的雨前龙井,茶盖有节奏地磕在瓷碗边沿,清脆,却藏着几分审视。
萧北辰从袖里摸出三张空白的桑皮纸,指尖一弹,薄薄的纸页贴着桌面滑到了苏韶手下。
纸面粗糙,带着淡淡的草木味。
这三日,姑苏寒窑春的销量翻了五倍。
萧北辰开口时,嗓音有些哑,大概是刚才在楼上看了半晌《智勋试》废了不少神。
他指了指那三张纸:卖酒的是那帮刚考完试的考生,收钱的是你苏氏商会——但这账上,只能多记三百两。
苏韶纤细的指尖在桑皮纸上轻轻摩挲,感受着纸面那不规整的纹理。
她微微挑眉,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剩下的利润,被你换成了‘命’。
那考生每卖一坛酒,便附赠一张写着‘八爷死期’的小笺。
姑苏的茶客如今连酒味都品不出来了,只顾着疯抢这些能传抄的纸条。
你给他的哪里是分销权,分明是名正言顺的造谣权。
造谣?
萧北辰轻笑,身子往后一靠,竹椅发出的呻吟更响了。
在他看来,这些纸条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游戏策划’。
谣言若能精准地换回漕运粮仓的位置,那它在我的秤上,就是这世间最硬的情报。
你那三百两是生意,我这三张纸,是往大乾这盘死棋里投了几颗不安分的子。
苏韶没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沉浮的旗枪。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位‘咸鱼’皇子,他似乎总是用这种看似荒诞的手段,在权力的冰面上钻开一个个危险的窟窿。
脚步声由远及近,朱巧儿手里捧着个檀木托盘走了过来。
她脸上还沾着一抹擦不掉的松脂油灰,眼神却亮得惊人。
殿下,按您的意思改好了。
朱巧儿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长久待在炉火旁的后遗症。
她从盘中取出一枚崭新的‘共济信牌’。
萧北辰接过来,牌子入手微沉,非金非木。
那是朱巧儿特制的复合材,牌芯里嵌入了打磨得极薄的云母片。
萧北辰将牌子握在掌心,体温在几个呼吸间传导进去。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那原本光滑如镜的牌面,在温差的激荡下,竟缓缓浮现出一道道细若游丝的青色纹路。
这就是权限。
朱巧儿拿过另一枚牌子,将两枚牌子并列靠拢,对着一旁晃动的烛火。
墙壁上投射出的影子不再是两块方牌,而是交叠成了一个复杂的圆形轮廓。
随着两牌之间的距离微调,光影中隐约浮现出几个蝇头小字。
萧北辰眯起眼,轻声读了出来:扬州盐引配额,季中变动……预测。
他指尖摸过牌身边缘的凹槽,那种金属与矿物严丝合缝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愉悦。
这就是他想要的‘闭环’。
在这个没有电信号的时代,利用光影、温感和物理结构,他生生构建出了一套加密通信协议。
好。
萧北辰将牌子丢回托盘,吩咐道,告诉温先生,明天就在‘运势阁’挂出‘智勋兑卦’。
就说百点智勋可问天机,卦象由这些商情实时生成。
他能想象到那副场景。
当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和精明的投机者发现,在这个简陋的阁子里能买到‘未来’时,所谓的道德与忠诚都会变成积分墙上的廉价筹码。
正说着,二楼的栏杆处探出了温先生半张枯槁的脸。
他摇着那把不离手的折扇,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看戏的慵懒:殿下,今日首场‘智勋卜’,有个落第秀才换了‘米价必跌’的卦,转头就在粮铺赚了二十两。
现在阁外排队的人,已经能从秦淮河头甩到弈坊后街了。
他顿了顿,折扇一合,压低了声音:其中有三个,袖口里藏着谢家的卷云暗纹。
萧北辰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竹椅扶手,发出‘咚、咚’的闷响。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谢允之的人,终究是坐不住了。
温先生嘿然一笑:老夫给他们算的卦辞只有一句话——宜静不宜动。
那三位回去后,这会儿大概正老老实实地闭门谢客呢。
就在这时,一直隐在阴影里的孟十三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案卷。
殿下,这是《千城弈盟》首批申请加盟的名册。
孟十三的脸色有些凝重,他将案卷平铺在萧北辰面前,指着其中几个被红笔勾出来的名字,那七个人,曾是六皇子的旧部。
六爷倒台后,他们成了丧家之犬。
他们想借我的弈坊翻身?
萧北辰看着那些名字,脑海里勾勒出那些人走投无路的模样。
在大乾的官场逻辑里,站错队就意味着物理意义上的消亡。
孟十三点头:他们缺一个主子。
萧北辰却摇了摇头,随手从案头抽出一卷刚刻好的竹简抛了过去:主子这东西,大乾到处都是。
他们缺的是活命的机会。
把这份《屯田令》的剧本发给他们。
告诉他们,种地最安全,也最能试出谁的脖子更硬。
在我的游戏里,没有弃子,只有还没放对地方的工具。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弈坊的喧嚣逐渐散去,空气里留下一股淡淡的艾草熏香味道,那是为了驱散入秋后的蚊虫。
萧北辰独自登上了弈坊顶楼。晚风穿过漏窗,吹乱了他鬓角的碎发。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蚨纹铜钱,这是韩捕头离开时悄悄挂在风铃上的东西。
指腹划过钱币表面的刻痕,那是一种粗粝却踏实的触感。
他将铜钱轻轻按入信牌背面的凹槽中。‘咔哒’一声,机括咬合。
一抹幽幽的荧光在牌面上亮起,化作一行跳动的字迹:甲等密探韩昭,申请调任扬州分坊,任考务总巡。
萧北辰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抓贼的捕头,竟然想来我这儿监考。
这大乾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抬头望向远方。
秦淮河上的漕船灯火连绵成线,在黑漆漆的水面上缓慢蠕动。
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些灯火不像是在运粮,倒像是一排正在行进的棋子。
每一盏灯火的明灭,似乎都跳动在某种既定的频率上。
萧北辰收起信牌,刚想转身下楼,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不是茶香,也不是松脂。
那是一股极其清冷、像是深秋凌晨刚刚翻开的新土气息。
那是翰林院里那些长年累月不见阳光的陈年奏折,在湿气中浸泡久了才会散发出的陈腐味。
风铃又响了,这一次,声音沉闷而急促,像是被人用厚重的帛书死死裹住了舌尖。
萧北辰站在黑暗中,看向那渐行渐远的漕船,眼底的咸鱼之色消失殆尽。
(https://www.zibixs.cc/book/61836308/11111069.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