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月薪9200。

无意中瞥见同组新人的工资条,赫然印着32000。

我没声张,继续手把手教他,替他改bug,帮他向上司汇报。

他凭着我的成果拿了季度奖金,在会上意气风发。

年底续约,HR笑着对我说:“年轻人要着眼未来,不要太计较得失。”

我把辞职信推到她面前。

第二天,整个部门负责的核心项目,系统后台直接红了。

01

周一的例会,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挤不出半点新鲜氧气。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光线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油腻的倦怠。

我汇报完上周的开发进度,每一个节点,每一个数据,都清晰准确。

这是我用两个通宵换来的结果。

部门总监王总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嗯,知道了。”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脸上瞬间堆起一种近乎油腻的欣赏。

“下面,让小张也说两句。小张虽然刚来,但思路很新颖,潜力巨大!”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身边的张浩身上。

张浩,二十四岁,名校海归,简历金光闪闪。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打开一份PPT。

那份PPT的封面设计得确实华丽,是我熬夜写完报告后,他唯一做出的“贡献”。

他意气风发,口若悬河,把我报告里的核心内容,用各种时髦的互联网黑话重新包装了一遍。

什么“底层逻辑”、“赋能”、“闭环”、“生态化反”,听得王总和其他几个领导频频点头。

我坐在下面,面无表情,手指却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份报告,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是我写的。

散会后,我去打印文件。

打印机吐出温热的纸张,我一张张整理好,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一张被遗忘的纸条。

是工资条。

上面“张浩”两个字,清晰得刺眼。

我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

基本工资、绩效、补贴……最后,实发金额那一栏,一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32000。

三万二。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却重得像一块铅。

我的工资条上,那个数字是9200。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沉重而缓慢,砸在胸腔里。

我迅速回神,将那张工资条压在自己的文件底下,快步走回工位,动作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张浩吊儿郎当地晃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把他的笔记本转过来。

“周明,快帮我看看,这个bug怎么回事,太难搞了。”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抱怨。

我瞥了一眼屏幕。

那个bug,是他昨天下午自己写错一个参数导致的,一个低级到不能再低级的错误。

我一言不发,接过电脑。

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解释原理。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修改,保存,编译,运行。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绿色的“success”提示符跳了出来。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轻飘飘地说了句:“还是你牛啊。”

说完,他端着自己的杯子,转身就去了茶水间。

我听到他跟别的同事吹嘘的声音,隔着工位的挡板,模糊不清,但那股得意劲儿,却穿透了一切。

“……一个小问题,分分钟搞定……”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上面是我正在编写的核心代码注释文档。

这些代码,是我一行一行敲出来的,是整个系统的骨架。

下午,他拿着一个U盘过来。

“周明,你写的那些注释文档和维护手册,给我拷一份呗,我学习学习。”

我看着他,他笑得一脸无害。

我把U盘插上,把我整理了半年的心血,我自己的知识库,我为了防止自己休假时别人抓瞎而准备的一切,全都复制给了他。

没有犹豫。

他走后,同组的测试工程师赵姐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周,你这……也太大方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赵姐四十多岁,在公司待了快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我对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可能比哭还难看。

“没事赵姐,都是为了工作。”

我知道,我不是大方。

我只是在给他们递上绞死我自己的绳子。

不,是给他们递上一把枪,但我已经在枪膛里,为他们装填好了将要射向他们自己的子弹。

季度汇报会,公司所有中高层都参加了。

张浩用我给他的资料和成果,做了一份极度华丽的PPT。

他在台上口若悬闻,侃侃而谈,仿佛那些熬夜奋战、攻克难关的人是他自己。

王总在台下听得满面红光,与旁边的领导交头接耳,脸上全是骄傲。

会议结束时,王总当场宣布,因为张浩在核心项目上的“杰出贡献”和“巨大潜力”,决定给他发放五万元的季度奖金。

掌声雷动。

张浩在掌声中向大家鞠躬,目光扫过我,没有停留,仿佛我只是个背景板。

第二天,张浩为了庆祝,请全部门喝奶茶。

一杯杯包装精美的奶茶送到了每个人的桌上,香甜的气息在办公室里弥漫。

唯独,我的桌上空空如也。

他不是忘了,他是故意的。

他把最后一杯奶茶,毕恭毕敬地递给王总。

王总接过奶茶,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小张啊,好好干,你就是我们部门的未来!”

我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一出与我无关的滑稽戏。

心里最后一点温热的幻想,彻底凉了,碎了,化成了冰冷的灰烬。

我不是在忍耐。

我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从那天起,我开始更加“尽心尽力”地工作。

我悄悄整理我所有工作的文档、代码记录、交接SOP。

每一个接口的定义,每一个模块的逻辑,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异常,我都用最详尽、最规范的语言记录下来。

我甚至为我写的每一个关键脚本,都配上了独立的说明文档,详细到每一个参数的意义和修改它的后果。

我做得无可挑剔,完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一件为这场盛大的葬礼,准备的完美祭品。

赵姐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她私下又找了我一次:“小周,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么下去,功劳都是他的,锅都是你的。”

我只是对她笑了笑,说:“赵姐,放心吧,我的价值,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但我的价格,必须由我自己,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02

年底,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公司续约季到了。

HR经理刘姐把我叫进了那间熟悉的、永远开着冷气的会议室。

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笑容,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水。

“小周啊,来公司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把一份续约合同推到我面前,姿态优雅。

“看看吧,这是公司对你的肯定。”

我翻开合同,目光直接落到薪资那一栏。

涨幅5%。

9200乘以1.05,等于9660。

一个月,涨了460块钱。

我心中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脸上却依旧平静。

刘姐开始她的表演,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话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小周啊,我知道,年轻人嘛,肯定对薪水有期待。但是,你要着眼未来。”

“我们公司这个平台,在业内是顶尖的。你在这里接触到的项目,学到的东西,远比眼前这点薪水重要得多。”

她顿了顿,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眼神意有所指。

“我知道,你最近带新人很辛苦。但这也是对你的锻炼,是领导对你的信任。王总可都看在眼里呢。”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我压抑已久的怒火。

但我没有发作。

我只是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平静地打断她。

“王总是看在眼里,然后把五万块的奖金发给了张浩。”

刘姐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显然没料到我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会如此直接地顶撞她。

“呃……小周,这个……事情不能这么看。”她试图找补,“小张他背景好,名校毕业,能给公司带来一些不一样的资源。这是……这是战略层面的考量。”

我笑了。

是那种发自肺腑的、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荒诞到极点的笑。

“所以,刘姐,你的意思是,我的技术不值钱,他的PPT和他的背景,值三万二一个月,外加五万块奖金?”

我把话彻底挑明了。

我不想再玩那些虚伪的职场游戏了。

刘姐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层职业化的面具被我撕开,露出了底下的傲慢和不耐烦。

她收起笑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冰冷嘴脸。

“周明,我希望你想清楚。现在外面的就业行情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做人不要太计较眼前的个人得失,斤斤计较的人,路是走不宽的。你这样会影响你的职业发展。”

典型的PUA话术。

过去,我可能会因为这些话而感到焦虑、自我怀疑。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我不再跟她废话。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一份我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辞职信。

我把它推到她面前,推到那份涨薪460块的“恩赐”旁边。

“谢谢刘姐的教诲。”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可能是我格局太小了,只能看到眼前的得失。”

“所以,这份着眼未来的合同,还是留给更有格局的人吧。”

我拿起我的包,准备离开。

刘姐被我的举动彻底惊呆了,她猛地站起来,语气尖锐。

“周明!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公司?”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带着让她捉摸不透的微笑。

“哦,忘了告诉你,刘姐。”

“我已经找好下家了,薪水翻倍。”

这句话是假的。

我根本没找下家。

但我需要用这句话,来斩断他们任何试图挽留或压价的念头。

我要的不是加薪,我要的是离开。

我要的是,看这场由我亲手搭建,又被他们肆意践踏的华丽舞台,如何在我离场后,轰然倒塌。

看着刘姐那张由震惊、愤怒、到难以置信的扭曲面孔,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我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03

离职手续办得出奇的顺利。

交接工作时,我把我那份“完美”的交接文档,打印了厚厚一摞,放在了王总的桌上。

“王总,所有代码权限已经移交,服务器账号也都转给张浩了。这是交接文档,所有细节都在里面。”

王总看都没看那份文档,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说,公司离了谁都照样转。

张浩站在旁边,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在我看来,他就像一个继承了王位的傻太子,还不知道自己继承的,是一个即将火山爆发的帝国。

办完所有手续,抱着我的纸箱走出公司大门时,王总还假惺惺地出来送我。

他拍着我的肩膀,语气和蔼。

“小周啊,以后常联系。祝你前程似锦。”

我笑了笑。

“借您吉言。”

我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进冬日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有些刺眼,我却觉得浑身舒畅。

自由的空气,真好。

离职第二天,是周一。

一个普通的,再也无需早起挤地铁的周一。

上午九点半,股市开盘的时间。

我正悠闲地坐在家里的餐桌旁,吃着刚出炉的烤面包,喝着热气腾腾的豆浆。

手机突然开始疯狂地震动,像一个被激怒的蜂巢。

各种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屏幕被瞬间点亮。

是前公司的部门工作群。

尽管我已经退群,但赵姐把我拉进了一个我们几个老同事的私密小群里。

此刻,那个小群里,前同事们正在疯狂地转发着大群里的截图。

“出大事了!公司核心交易系统后台全线飘红!”

“炸了!全炸了!所有交易模块全部挂掉!”

“客户的下单请求全部超时,日志系统也在疯狂报错,已经刷爆了!”

“我靠,这是什么情况?世界末日吗?”

紧接着,是一张王总在大群里咆哮的截图。

他疯狂地@所有人,每一句话都带着好几个感叹号。

“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怎么回事!!!”

“张浩!@张浩  你是现在这个项目的负责人!系统为什么会崩?赶紧解决!!”

几分钟后,张浩终于在群里冒泡了,语气慌乱而急于撇清关系。

“王总,我正在看!好像是底层架构出了问题……感觉……感觉是周明之前交接的时候没交接清楚!”

他毫不意外地,第一时间开始甩锅。

赵姐立刻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周交接的文档我看过一眼,细到每个参数的注释都有。不存在交接不清楚的问题。”

整个群瞬间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我的手机铃声大作。

来电显示:王总。

我看着那个名字,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他拖进了黑名单。

铃声刚停,微信提示音又响了。

是HR刘姐。

她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动,发来的消息语气软得能滴出水来。

“周明,在吗?有空吗?公司系统出了点紧急情况,想请你帮忙看看,薪酬待遇都好商量。”

我看着那条消息,按下了“已读”按钮。

然后,把手机屏幕一扣,继续慢条斯理地吃我的早饭。

我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感受着那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的舒适感。

手机上不断弹出的各种消息,在我眼里,不过是这场大戏开幕的伴奏。

这不是bug。

也不是黑客攻击。

这只是我写的一个小小的“定时清理脚本”。

它的作用,是在我的员工账号被后台注销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上午九点半,自动清理掉所有以我名义创建的“临时缓存文件”和“冗余守护进程”。

这个脚本的初衷,是为了保证系统的整洁和安全。

只不过,他们谁都不知道。

整个核心交易系统的调度中枢,那些最关键、最核心的进程,都依赖于这些被我标记为“冗余”的进程活着。

它们就像大树的根须,深埋在土壤里,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被拔除,整棵大树就会立刻枯死。

这是我为他们精心准备的,送别大礼包里的第一道开胃菜。

好戏,才刚刚开始。

04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整个部门蔓延。

一个上午过去了,系统不仅没有恢复的迹象,反而因为张浩的几次胡乱操作,开始出现更严重的问题。

部分关键交易数据开始错乱,后台数据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赵姐在小群里实时转播着现场的惨状。

“王总在办公室里咆哮,声音整个楼层都听得见。”

“听说已经有好几个大客户的交易失败,造成了巨额损失。”

“公司在美股盘前的股价开始跳水了,业务部门的投诉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张浩坐在电脑前,满头大汗,脸都白了。他对着代码看来看去,估计一个字都看不懂。”

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张浩,那个拿着三万二月薪的“天才”,此刻正对着我亲手编写的、迷宫一样的代码,束手无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下午,内部会议的風声传了出来。

张浩在会议上,开始疯狂暗示,甚至明示,是我在离职前“恶意埋雷”,故意破坏公司系统。

这个说法,对于急于寻找替罪羊的王总来说,无疑是救命稻草。

他立刻采纳了这个说法,并迅速上报给了公司的CTO李总和法务部。

罪名很吓人:“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恶意破坏公司重要信息系统,造成重大财产损失。”

法务部开始紧急研究我的劳动合同和离职协议,试图从里面找到可以起诉我的条款。

整个公司的矛头,瞬间都指向了我这个刚刚离职的前员工。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技术宅,不懂得保护自己。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是周明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客气和距离感。

“我是公司的CTO,李慕白。”

李总,那个传说中只在公司年会时才露一面的技术大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他亲自打电话给我,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超出王总能控制的范围了。

“李总,你好。”我的语气平静无波。

“周明,我们长话短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还有隐藏的威胁,“公司系统现在的情况,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有些事情,我们可能需要当面聊一聊。”

这是在暗示我,他们已经准备从法律层面解决问题了。

我轻笑一声。

“可以啊,李总。我很乐意聊。”

“不过,”我话锋一转,“我只跟能做最终决定的人聊。”

“另外,在聊之前,我个人建议你们技术部和法务部的同事,先仔细阅读一下我提交的离职交接文档。”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特别是,第二十七章,第三节,标题是《关于系统自动维护与缓存清理机制的说明》。”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李总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挂得有些仓促。

我放下手机,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我知道,他现在肯定正派人疯狂地寻找那份被王总随手扔在一边的交接文档。

半小时后,我猜他已经看完了那份文档。

因为那份文档里,我用最专业、最严谨、最无可指摘的技术语言,详细说明了:

“该自动清理脚本,是为保证系统长期运行的稳定性和安全性而设计的核心组件之一。”

“其主要功能是定期清理管理员账户下产生的临时缓存数据,防止因数据冗余导致的系统性能下降和潜在安全漏洞。”

“为确保系统最高安全级别,该脚本在绑定的管理员账号被系统注销后,会自动执行一次最高权限的、彻底的深度清理。这是系统内置的最高安全预案,目的在于防止管理员账号被盗用或滥用,从而对系统造成毁灭性破坏。”

最关键的是,文档的附录里,清清楚楚地附上了三封邮件的截图。

是我在过去半年里,先后三次,以邮件形式,正式向部门总监王总提报,建议进行“核心系统管理员权限交接演练”和“最高安全预案压力测试”的记录。

那三封邮件,王总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我所有的操作,都在流程之内,有据可查,合理合法。

我不是在破坏。

我只是设计了一个过于完美的、自带“自毁程序”的保险柜。

而他们,亲手杀死了那个唯一知道密码的人。

现在,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甩锅的“罪犯”。

而是一个由他们自己的傲慢、无知和愚蠢,亲手制造出来的、无解的死局。

05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

我的手机再次响起,还是李总那个号码。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下午那种居高临下的客气和隐藏的威胁。

取而代DE是,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谦卑的热情。

“周明啊!是我,李慕白。”

“你的文档我们看过了,写得非常详细,非常专业!这件事,是我们管理上出了重大的失误,是我没有监管到位,让你受委屈了。”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一上来就直接认错。

“你看,公司现在的情况确实非常紧急,每分每秒都在产生巨大的损失。你能不能……回来帮个忙?就当是帮我李慕白一个忙。条件,你尽管开!”

我端着咖啡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李总,我现在在家里,不太方便。”

我的声音很轻,但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没关系没关系!”李总的语速极快,生怕我挂了电话,“你在家是吧?我们过去找你!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们马上就到!”

我想了想,给了他楼下一家咖啡馆的地址。

我不想让那些人,踏入我的私人空间。

一个小时后,我悠闲地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看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L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走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儒雅,但眉宇间藏着深深焦虑的男人,应该就是CTO李总。

跟在他身后的,是王总和刘姐。

王总的脸色铁青,像一块冻了三天的猪肝,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不甘。

而刘姐,她脸上依然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僵硬得像一副劣质的面具,眼角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

三个人快步走进咖啡馆,径直向我走来。

李总一坐下,就开门见山。

“周明,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们错了,管理层有重大的失-误。”

他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我代表公司,正式请求你出手,帮助我们恢复系统。我们愿意支付二十万,作为这次的紧急技术顾问费用。”

二十万。

这个数字,是我两年多的工资。

放在一天前,我可能会因为这个数字而心跳加速。

但现在,我只是慢悠悠地,用小勺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看着那白色的奶泡和棕色的咖啡液旋转、融合。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抬起眼,目光越过李总,落在了他身后的刘姐身上。

“李总,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轻声说。

“是信任的问题。”

“我记得离职那天,刘姐语重心长地教导我,说年轻人不要太计较眼前的得失,要着眼未来。”

我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刘姐伪装的笑容。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尴尬地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

旁边的王总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压低声音怒斥道:

“周明!你不要太过分!公司培养了你两年,你就是这么回报公司的?”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打断他。

“王总,你搞错了一件事。”

“公司不是培养了我,公司是雇佣了我。我付出了我的技术和时间,公司支付了每个月9200块的薪水,我们是平等的契合关系。”

“哦不对,不平等。”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涨成猪肝色的脸。

“公司‘培养’了我,然后让我给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做PPT的‘天才’当保姆,眼睁睁看着他拿着三万二的月薪和五万块的奖金。”

“现在,‘天才’解决不了问题了,你们又跑来找我这个被你们一脚踢开的保姆?”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王总和刘姐的脸上。

王总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CTO李总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他立刻伸手按住了情绪激动的王总。

“周明,周明你消消气。”李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身体前倾,姿态放得更低了,“王总他……他也是太着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承认,我们之前在人才评估和管理上,犯了天大的错误。”

“你看这样行不行,除了二十万的顾问费,我们再给你开一份新的offer,职位你定,薪水……就按张浩那个标准,不,我们再加百分之二十!你看怎么样?”

他以为,我大费周章,就是为了重新回到这个烂摊子,为了更高的薪水。

他还是不懂。

我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李总,破镜难圆。”

“想让我出手,可以。”

“但我的条件,不止这些。”

我放下咖啡杯,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三个已经方寸大乱的人。

现在,轮到我来开价了。

06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但我们这一桌的气氛,却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李总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巨大的决定。

“好。周明,你说。”

“你的条件,我们都听着。”

我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我要一封公司层面的、全员可见的公开道歉信。发件人是王总,抄送全体员工。”

“信的内容必须写清楚:由于部门管理层在工作交接和风险预案上的重大疏忽,导致核心系统出现严重故障。同时,要澄清我本人在离职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违规或恶意行为,所有的操作均符合公司流程和技术规范。最后,王总需要为他之前的错误决策,向我个人,进行书面道歉。”

话音刚落,王总“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明你做梦!让我给你道歉?全公司通报?不可能!”

这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意味着他将在全公司面前,承认自己的无能和愚蠢。

我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平静地看着李总。

李总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立刻拒绝。他在权衡。

“第二个条件呢?”他沉声问。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开除张浩。”

“我无法容忍一个窃取他人劳动成果、并在关键时刻恶意甩锅的小偷,继续留在一家以技术为本的公司里。”

“这个人,必须从公司消失。立刻,马上。”

这个条件,李总显然没什么压力,他甚至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弃车保帅,这是管理者的基本操作。

“第三呢?”

我伸出第三根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第三,关于顾问费。”

“二十万,太少了。”

我看着李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报价是,五十万。税后。”

“而且,我需要你们在半小时内,把这笔钱打到我的账户上。钱到账,我再考虑要不要去公司。”

“什么?!”这次连刘姐都尖叫了起来,“五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王总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骂道:“周明,你这是敲诈勒索!”

我笑了。

“王总,别激动。这不是敲诈,这是市场价。”

“你们的交易系统,每停摆一分钟,损失多少钱,李总心里应该有数。几百万?还是上千万?”

“我用我独一无二的技术,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你们挽回不可估量的损失。这个价格,贵吗?”

“我不是在跟你们讨价还价,我是在通知你们我的价格。你们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不接受。”

我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们可以继续让王总和他的‘天才’张浩去研究代码,看看天亮之前,他们能不能找到系统的入口。”

“或者,你们可以回去,继续研究怎么起诉我。看看是你们的法务部厉害,还是我那份三百多页的交接文档更严谨。”

“我时间很宝贵,你们也一样。我给你们十分钟考虑。”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头望向窗外,欣赏着城市的夜景。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我身后的那张桌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争论声。

王总在低吼:“不能答应她!绝对不能!这开了先例以后还怎么管?”

刘姐在附和:“是啊李总,这太离谱了……”

李总的声音压过了他们,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决断。

“闭嘴!你们两个,还嫌捅的娄子不够大吗?”

“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再拖下去,整个公司都要被你们拖垮!”

“不就是道歉吗?不就是开除一个人吗?不就是五十万吗?跟公司的损失比起来,这算什么?”

我听到王总不甘的、压抑的呜咽声。

十分钟后。

李总疲惫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周明,我们……答应你。”

0G7

重回公司,感觉像换了一个世界。

当我跟着李总走进部门办公室的时候,原本嘈杂混乱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那目光里,混杂着敬畏、好奇、恐惧,还有丝的幸灾乐祸。

我目不斜视,跟着李总走到办公区中央。

张浩的工位已经空了,只有桌面上一个收拾到一半的纸箱,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王总站在那里,脸色灰败,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李总清了清嗓子,对着全部门员工,沉声说道:

“各位,安静一下。关于今天核心系统的故障,经过调查,是由于我们管理层在工作交接流程上存在重大疏忽,未能及时进行相关预案的演练和部署,从而引发的连锁反应。”

“在这里,我要澄清一点,这次的故障,与前员工周明无关。她在离职交接过程中,工作做得非常出色,文档详尽,流程清晰。是我们没有重视,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说完,他看了一眼王总。

王总的身体僵硬着,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用一种干涩、嘶哑、毫无感情的声音,念了起来。

“关于……核心交易系统故障事件的检讨与道歉信……”

“……本人,王海涛,作为部门负责人,在此次事件中,存在严重的管理失职和决策错误……未能重视周明同志多次提出的风险预案建议……对周明同志造成的名誉损害,本人在此,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他念得很快,声音越来越小,仿佛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办公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见证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一个平时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总监,此刻却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当着所有下属的面,念着屈辱的道歉信。

念完,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李总的脸上闪过尴尬,但很快恢复正常。

他转向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明,电脑已经准备好了,最高权限也给你开通了。”

我点点头,走到那台为我准备的电脑前,坐下。

熟悉的代码编辑器,熟悉的后台界面。

只不过,此刻的界面上,一片猩红,无数的错误代码像瀑布一样飞速滚动,触目惊心。

我戴上耳机,隔绝了周围的一切声音。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屏幕上的代码。

我没有急着去修改。

我先是花了五分钟,快速浏览了一遍系统日志。

张浩的每一次误操作,每一次试图“修复”的愚蠢尝试,都在日志里留下了清晰的痕

迹。

他就像一个拿着锤子和电锯的屠夫,对着一个精密的病人胡乱开刀,不仅没治好病,反而切断了好几条主动脉,导致大出血。

我摇了摇头,开始动手。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删除错误的配置。

回滚被污染的数据。

重建守护进程的依赖关系。

重置核心调度的信号量。

……

我的操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每一个命令,都精准地敲在问题的七寸上。

周围渐渐围上了一些技术同事,他们看着我的操作,脸上露出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在他们看来,这如同天书般复杂的系统崩溃,在我手里,却像是在玩一个简单的拼图游戏。

十五分钟后。

我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屏幕上疯狂滚动的红色错误代码,戛然而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代表着正常的、令人心安的绿色。

“OK了。”

我摘下耳机,轻声说道。

办公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掌声。

李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感激,有懊悔,还有深深的忌惮。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我的工作完成了。”

我拿起我的包,准备离开。

李总连忙站起来:“周明,我送你。”

我摆了摆手。

“不用了,李总。”

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工作了两年的地方。

那些熟悉的工位,熟悉的同事,还有那间关着门的、属于王总的办公室。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赵姐对我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英雄。”

我笑了。

然后,我转身,走进了电梯,按下了“-1”楼的按钮。

08

走出写字楼大门,外面已经夜色深沉。

城市的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凛冽,却让我感到无比的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的到账短信。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存入人民币500,000.00元……”

我看着那串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笔钱,不是我复仇的目的。

它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证明。

证明我的价值,证明他们的愚蠢。

我收起手机,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赶飞机啊?”

“不。”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我去看一场日出。”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机场,买了最早一班飞往南方的航班。

我需要一场彻底的逃离。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温暖湿润的城市。

我走出机场,一股夹杂着海腥味和花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找了一家靠海的酒店住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被海浪声唤醒。

我走到阳台上,远处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深邃的墨蓝色。

海风拂面,带着微凉的湿意。

我拿出手机,看到了赵姐凌晨发来的消息。

“你走后,公司炸了锅了。听说李总连夜开会,把王总骂得狗血淋头,他的总监位置估计是保不住了。”

“好多技术部的同事都说,你是神。”

“你现在……还好吗?”

我看着那句“还好吗”,笑了笑。

我很好。

前所未有的好。

我回了她一条消息。

“我很好。在看海。”

“赵姐,谢谢你。你也可以成为自己的英雄。”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开始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那白色迅速扩大,渲染开来,变成了浅金色,然后是橙红,瑰丽的霞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天际。

一轮火红的太阳,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喷薄而出。

万丈金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海面,波光粼粼,壮丽辉煌。

我看着那轮新生-的太阳,感觉过去两年多积压在心里的所有阴霾、屈辱和愤怒,都在这一刻,被这灿烂的阳光,蒸发得一干二净。

复仇的快感,在这一刻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我拿回了属于我的尊严。

重要的是,我从那个泥潭里,亲手把自己拔了出来。

我的人生,不应该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工位里,不应该被9200或者32000这样的数字定义。

我看着手机里那五十万的存款,开始规划我的未来。

也许,我可以去环游世界。

也许,我可以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技术顾问工作室,只接自己喜欢的项目。

也许,我可以什么都不干,就在这个海边小城住下来,每天看看日出,听听海浪。

无限的可能,在我的面前展开。

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与前公司相关的人的联系方式。

王总,刘姐,张浩……那些曾经让我感到窒息的名字,都化作了数据,被我亲手清除。

我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的骨骼都在舒展。

身后,是已经过去的黑暗。

身前,是金光万丈的黎明。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自由的味道。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https://www.zibixs.cc/book/61836583/40681971.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xs.cc